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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虚与周旋互察色 周县尉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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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长站定,目光从李文身上移向一旁举灯的狱卒。
老道长:“这位差哥,劳烦您,将灯凑近些,我好看看他的面色。”
因为隔着面巾,老道长的声音有些沉闷,也显得有些遥远。
狱卒那露在面巾外的一双眼睛瞬时充满了恐惧,
他的腿一动不动,甚至下意识地还想往后退上一些。
“按道长说得做。”周县尉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沉稳而有力。
狱卒不可置信似的看向周县尉,眼中带着一丝哀求,
回应他的,却是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那一对眼睛,甚至比任何话语都让他胆寒。
他的脚还是没动,头微微向李文的反方向侧了侧,手臂直直地,震颤着朝李文的方向移了移。
李文的双眼霎时被强光刺痛,他本能地将脸一别,闭上了眼睛。
老道长走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李文平齐,
然后用一种平和的、带着关切的语气,对李文说道:
“我知道你难受。
但,我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止和你一人有关。
全狱的性命,都在这一看之间。
请你尽力睁眼,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他刻意将“一人”、“全狱”几个字咬得很重,
这几个字放在他的话里,本就该被强调,不足为奇。
可一想起方才桃木剑上的那个“等”字,李文便瞬间警觉起来。
他眼睛微动,
一边快速揣摩师父是否另有深意,
一边在项枷的束缚中竭力抬起头,睁大了眼。
老道长十分仔细地观察他的眼白、瞳孔、面色。
然后取出一方干净的、用药水浸过的布帕,垫在自己手上。
老道长:“现在,我需要看你的舌苔。
我会用这拂尘轻轻帮你。
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请尽量,将嘴张大一些。”
这一次,他又将“我会用这拂尘轻轻帮你”说得极轻极缓,
仿佛只是在安抚一个身染时疫、紧张不安的囚犯。
但李文听在耳中,却觉师父话里大有深意。
他眉头深锁,嘴上却依照嘱咐,极为配合地大大张开。
老道长端详了一会儿,退后一步,将拂尘与布帕一一收好,再次用药汤净了手,这才转向周县尉。
老道长:“此囚目赤而浊,舌苔厚腻,乃是内火攻心,湿浊不化。
是否为疫气,还需再看。
然其神虽怯,目尚有光,非将死之相。
少府可稍宽其狱食,以固其本。”
听闻老道长的这番说辞,举灯狱卒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可这松弛还未传遍全身,他便注意到,
老道长那一双宁静的眸子中显出了深深的忧虑,狱卒的心便立马又吊了起来。
老道长:“相较之下,倒是那小娘子的情状更为凶险。
她身上原有旧创,已伤及筋骨,本就气血两亏;
这一路长途押解,身子更是虚乏到了极处。
方才贫道替她诊视,又见她身上添了几处淤塞阻络的新痕,致使旧伤骤然加剧。
眼下她内里亏空,外创崩裂,脉象浮细无力,已是凶兆显露。
若不用些参汤良药细细将养,只怕……挨不过后面的审问了。”
听到这儿,李文双眼倏地瞪圆。
他凶狠地看向周县尉,心中暗暗骂道:
“狗日的,竟然对李半动了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在官路上和李半一起审讯乌六的场景。
当时二人为了做出乌六已经背叛哑叔、投靠他们的假象,
便让脚夫去取了干饼、肉干和润州春酒,拿给乌六。
李文还用在曼陀罗汁中浸过的剑尖,在干饼上划了一下,
这才让好酒量的乌六,仿佛是敞怀喝醉了一般。
想到此,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李半当时只是为了让乌六相信饼中无毒,假装嚼了一口。
实际上,从离开齐家村村口孤店开始,她就一直没有吃过东西……
这么长时间了,她的身子又怎么撑得住?
李文的眼底又是一热,心中急了起来。
自己可以按照师父的嘱咐,在这儿等下去。
可李半的身子,能支撑她等下去么?
师父方才那些话,到底是真的另有他意,还是自己太过敏感?
亦或,只是自己太渴望师父已经有了解救众人的法子,
而这法子,就藏在他方才的只言片语当中?
想到这儿,他再次抬起头,望向老道长,
渴望能从他面上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中,找到些许可以印证自己想法的答案。
可老道长此时正面对着站在门口的周县尉,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背影。
他看见周县尉对着老道长微微点了点头,
老道长向周县尉轻轻一稽首,
一众人便出了他的囚室,老道长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只听“咔哒”一声,囚室的门已被重新锁好。
又只剩李文一人呆站在这狭小,逼仄的昏暗空间。
师父的到来,
虽让他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却也同时给他带来了更多疑问、焦虑。
一种无法言喻的落寞与悲凉涌上来,将他的心塞满,又在瞬间将其掏空。
他只觉得整个人直往下坠,
这副躯壳仿佛已不属于自己,而是正在被这间囚室一点、一点地吞噬干净。
深夜,曲阿县衙后宅书房。
年近五旬的曲阿县令吴珩,
身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色圆领袍,腰间革带松松系着,
看似随意而慵懒,面上的表情却显得极其严肃。
此刻,他正坐在那张琥珀色的榉木书案前,
手握一支宣州散卓笔,奋笔疾书。
“笃、笃笃”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短促而压抑。
吴珩仍在专注地写着,并未抬头。
“明公,是我。”门口响起周县尉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沙哑。
吴珩猛地抬起头,好似如梦初醒,
他看了一眼案上未干的墨迹,
沉吟片刻,目光又移向书房侧门那间存放旧档的小耳房。
然而只一瞬,
他便将散卓笔轻轻架上紫檀笔山,起身往门口走去。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两人对视一眼,
吴珩四下张望了下,对着周县尉轻轻一摆手,将其让进门内,旋即迅速将门掩上,落下门闩。
周县尉面带风尘,一双眼中充斥着满满的血色。
他身着一身深色便服,袖口处隐约可见泥渍。
“辛苦了,明远。”
吴珩将他引至案前坐下,亲手斟了一碗温热的酪浆,推到他面前。
“废营那边,情形如何?”
周县尉接过碗,双手捧着,姿态恭谨。
他低头饮了一口,借着碗沿遮掩,目光飞快地扫过吴珩的面色。
急切,焦虑,还有一丝刻意为之的关切。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丝毫不露。
“明公。”
他轻轻放下碗,坐直身体,
语气平稳而恭敬,像是在县衙正堂上禀事一般,
“五十余人,已按明公吩咐,分三区安置。
流民以及有可疑症状的关押在最偏远的营房;
与流民有过直接接触,暂无症状的,关押在主营区;
未与流民接触的,关押在另一侧的营房。
营墙四角设了岗,每班八人轮换。
外围的兄弟们在上风头扎了帐,都用了昭明观中道士们带去的避瘟丹。”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苍术、艾叶一直在烧,按明公的指示,营房里外都熏透了。”
周县尉汇报得滴水不漏,态度更是恭谨有加。
然而吴珩听罢,眼底的暖意却倏然消散,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周县尉心下一惊,眼睫快速垂下,一双眼睛轻轻转动,
脑中飞速地将方才说过的话又转了几遍,却不知是哪里引得这位吴县令面色如此阴沉。
“嗯,很好。”吴珩语气温和,好似很是满意。
周县尉的心又是一沉,更觉一颗心,如在火上炙烤,面上却不敢表露。
只见吴珩对着他点了点头,神色稍缓。“道士怎么说?”
周县尉难以察觉地缓了口气,将头垂得更低,恭谨地答道:
“回明公,昭明观的蓝道长午后携了一名药童入营,先看了那三名流民。
其中一人病势较重,发热、恶寒,骨瘦如柴。
蓝道长诊过脉,说是久饥伤正,热毒已入营分,
便开了黄连解毒汤,又画符焚灰调入药中,令其一气服下。
那人喝下后便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另外两名流民尚无症状,但气色晦暗,需再观察三日。”
周县尉的眼睛一直微微垂着,余光却将吴珩面上每一丝表情、指尖每一处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的耳朵也敏锐地捕捉着对面传来的任何声响,连吴珩呼吸节奏的细微变化都不肯放过。
吴珩:那就不是疫症了。
周县尉:蓝道长不敢遽下定论,只说还须再观察两日。
吴珩听罢,微微垂下眼帘,大半瞳孔瞬时被遮住,仿佛在闭目养神。
周县尉闭口不言,脑中却在极力揣摩吴珩的心思。
许久,吴珩看似不经意地问道:“诊治过程中,那三人可有说过什么?”
周县尉:一直喊冤,求我们放人。
吴珩:具体怎么说的?
周县尉:也没说什么。
这三人关在一营,
为防止三人窜供,我便命团结兵给他们用了“人衔枚”和“耳衣”,
只在蓝道长逐一诊视时,才短暂解下。
每次一解下,他们便各自喊冤。
好在蓝道长经验老道,诊看极快,
纵使他们想说什么,也难多说。
吴珩听了这话,面色先是一缓,随即沉了下去。
他审视着眼前的周县尉,目光里带着思索,仿佛要将他看穿。
周县尉:可是属下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还请明公指教。
吴珩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笑,可那笑并无暖意,反倒教人背脊生寒。
吴珩:没有,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