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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不拒盛情安人心 “店家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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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娘子被牵起手的一瞬,身子微微一僵。
她低头望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泪水便不知不觉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此刻听见李半这真诚的问候,
她想说话,嗓头却像被什么硬生生堵住了。
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是连连点着头,动作一下比一下用力,像是要把满腔的话都压进这无声的点头里。
她先前已经见过李文。
李文进店时,她还笑着迎上去,简单回复了他对家中的关切问候。
那时她面上还带着笑意,装作若无其事地同他聊着店内的情况,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只有说到孩子时,声音哽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她一直都克制得很好。
可是此刻见到李半,也不知怎么了。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镇定,所有的强颜欢笑,
都像沙堡遇上了浪头,哗地一下,全塌了。
李半咬了咬下唇,轻声问道:
“这会儿可方便说话?要不,您先忙着,待忙完了咱们再叙。”
那妇人抬起一只手,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连连点头。
半晌,喉间那哽住的东西终于松动,挤出几声沙哑的话来:
“恩人且在此稍候,我马上去给你们煮些茶来。”
她转身要走,却又猛地顿住,
回过头来,目光在李半与李文面上逡巡一回,
即便眼眶还红着,却还是硬生生地扯出一个笑:
“这个时辰,恩人们想是还未用饭罢?”
李半望了望店外刚刚坐下的车队人马,
又看看眼前这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妇人,
心里掂量着她怕是应付不过来这么多人。
正要开口敷衍一句“已经用过了”,
话还没出口——
“还没呢。”
李文先接了话,
他说得随意,目光却有意无意掠过李半面上,似笑非笑。
“娘子只管去忙,不必挂怀。”
他顿了顿,
“我待会儿自去车上取些吃食便是。”
“那怎么行?”
店家娘子一下子就急了,
三个字几乎是抢着蹦出来,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执拗。
她往前迎了半步,又停住,两只手攥着围裙边:
“你们不用担心我!今儿个村里来了好些人帮忙。”
她扭身指了指后厨方向,
“那几个手脚利落的婶子嫂子,都是齐里正一早安排过来的。外面可以让大伙先照应着,我腾得出手来!”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李文真要去车上拿干粮对付。
说到最后,声音忽然有些发哽,
眼眶又红了,却硬生生忍着,不让泪再掉下来。
李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方才在车上留意到的那些跟着店家娘子进出的利落身影,
不是临时雇工,而是齐琮特意安排来帮忙的。
她心下不由暗暗点头。
齐琮倒是个有心人,
这般安排,
既解了店家娘子人手不足之急,又不着痕迹地周全了今日这一场热闹。
她望着店家娘子那张满是恳切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推辞。
“店家娘子既这么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李文面上神色终于松动几分,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些许久违的笑意。
李半望着他的侧脸,心下却微微一顿。
自从昨夜长谈之后,她渐渐开始分不清,
到底何时的李文是真,何时的李文是假?
他现在的这副轻松,
是依从本心,
还是为了安慰眼前这个已经哭过一场的妇人?
她看不透。
店家娘子面上漾开真诚的笑意,强抑着内心的翻涌,
声音虽还隐隐发颤,转身却利落得很:
“二位恩人且先坐着,我这便去张罗!”
她走到放着水煮河鲜的案边时,顺手将那两盆菜稳稳端起,仿佛方才那场落泪从未发生过。
再转过身时,
面上已是那副乡间小店女店主惯有的热切笑容,
脚下步子又稳又快,端着菜送了出去。
李半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那团犹疑,又被轻轻搅动了一下。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
面上仍端着龙女应有的庄重,
只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云:
“李师兄,这会儿车队刚坐下,店内是忙完一拨又来一拨,你方才……”
她没有把话问完。但李文却像是早已料到。
他保持着道士该有的仪态,脊背挺直,目光沉静。
只是在转向李半时,
那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李半并不太能够看得明朗的神色。
“两个字。”
他声音低沉,低得几乎要贴着耳畔才能听清。
李半眉梢微微提起,随即立即收敛。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
她着实不解,只能用眼神继续追问。
“两个字,心安。”
李文重又道了一遍,加了两个字。
心安。
李半眉头微微蹙起,眼眸低垂,心中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
她想起店家娘子那想伸却没有伸出来的手,
想起她那不知不觉滑落下来的泪珠,
想起她说“我马上去给你们煮些茶来。”时那股不容推拒的劲儿,
想起她转身后还回头问的那句“这个时辰,你们定是还没吃饭吧”。
李半沉吟片刻,眼底倏地一亮,那抿直的嘴唇也悄悄放松下来。
她明白了……
李文让店家娘子去忙活,
不是为了图自己省事,
而是为了让那妇人得一个心安。
在店家娘子心里,他们几个是恩人。
既是恩人,
自是从重逢的那一刻起,就盼着能做点什么来报答。
哪怕只是煮一碗茶,做一顿饭。
这种心思,不需要说出口,却比什么都真切。
这次难得重逢,这么好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若他们什么都不让她做,
表面上是不想给她添麻烦,
可对她来说,
那不是体恤!
那是在剥夺她尽一份心、得一份心安的机会……
李半抬眼望向妇人,
见她面上带着笑,与车队的人、店内帮忙的人打着招呼。
那笑意里,分明透着几分踏实的欢喜。
她收回目光,看了李文一眼。
李文正端坐着,目光沉静地望向别处,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李半忽然觉得,
这人有时候,比她见到的、想到的,要深得多……
想到这儿,李半的心微微一颤。
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她一直觉得魏明是个谜,
那双懵懂的眼睛后面藏着太多她猜不透的东西。
可没想到,李文也是……
这个一路怼她、损她、没个正形的人,竟也藏着这样深的心思。
那么魏昭呢?
那个她从悬棺崖初遇便一路依赖、信任,自以为清楚他为人的人,
又是否当真与她心中所想的分毫不差?
明明是正午,
阳光透过敞开的大门照进来,明晃晃地落在她身上。
她却觉着周身透出一股寒意,从脊背深处丝丝地往上冒。
与人相交,
看不透,
便如行夜路,
脚下是深是浅全然不知。
有时也能带来惊喜,
可更多时候,恐怕是有惊无喜。
她从来不渴望惊喜。
更害怕惊吓。
窗外传来车队人马爽朗的笑声,混在碗筷碰撞声和来帮忙村人的吆喝声里,热热闹闹的。
李半循声望去,
这些人面上的光彩,此刻竟比阳光更耀眼。
她忽然想,自己大概永远也做不到那样。
心中藏着太多事,面上如何能这般磊落,笑声又怎可能这样清越?
店家娘子先奉了两盏茶,搁在案上。
不多时,又从后厨转出,手里端着两碟鱼脍,
那鱼肉切成细缕,莹白如玉,
盛在青瓷碟里,衬着几碟酱料,观之已令人食指大动。
可李半只是望着,手里的筷子怎么都提不起来。
她心里堵着点儿什么。
李文进出客店后的表情变化,
那句冷冰冰的“你自己进去看吧”,
一想起来,李半的心就往下一坠。
那坠感不重,却持续着,
像有根细细的线,一直往下拉。
纵使这样美味的菜品摆在面前,她却仍提不起兴致。
“好新鲜的鱼脍!”
李文的声音高高扬起,带着一股子明快的惊喜。
店家娘子还未将碟子放稳,
他已早早提箸在手,双目放光地盯着那盘中之物。
李半侧过脸看他。
那副模样,和方才进店时判若两人。
她忽然想,
他这惊喜,是真的馋了?
还是演给店家娘子看的?
亦或是演给自己看的?
“恩人好眼力,这鱼脍用的是今早新捕上来的活鱼。”
店家娘子笑盈盈地说道。
面上是一派祥和,可那笑意却有些不太自然,
眼底好像藏着点儿什么,
细看时,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李半心下微微一凛。
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日去齐家村井市的光景。
街巷里弥漫着浓烈的菖蒲、苍术气味,
行人寥寥,水路封禁,
莫说鱼获,连寻常菜蔬都少有。
如今,竟能吃上今早捕捞的活鱼!
不过数日工夫,却恍如隔世……
“如今的井市,已恢复如常了么?”
李文替她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他筷子还悬在半空,
目光却从鱼脍移到了店家娘子脸上,似要从那笑意里寻出几分答案。
妇人轻轻摇了摇头。
李半这才注意到,
店家娘子自从端菜过来,
便一直俯身站在她身侧,姿态恭谨得近乎拘束。
她心里一紧,忙伸出手,牵起妇人的手。
“娘子坐下说话。”
那妇人面上一红,现出几分为难之色。
李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覆了上来,将她的手紧紧裹住。
力度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地望着妇人。
妇人强忍着眼底浮起的水雾,终是缓缓跪坐到案前。
那动作轻轻的,带着几分局促,几分惶恐,几分藏不住的感动。
“井市比前些日子好一些了,可要说恢复,还谈不上……”
她轻声说道,目光垂着,顿了顿,又开口:
“今天是村中知晓——”
她忽然停住,微微抬眼,目光先后落在李文和李半脸上。
牙齿轻轻抵住下唇,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半望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下隐约猜到了几分。
她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
“是为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