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面壁人》绛雪与小蛮

161、两手重携温如故 李半不再顾

　　李半与李文的马车在客店不远处的空地停稳。

　　李文跳下车辕，

　　没有回头，也没有同李半交代什么，

　　只自顾自地朝客店走去。

　　那脚步迈得又急又快，仿佛心里惦记着什么要紧事。

　　李半望着他的背影，心下微微纳闷：

　　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她没有急着下车，只将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只见李文刚踏进院中那片开阔地，还没来得及往里走，

　　原本散坐于数张案席旁饮茶用饭的客人，便纷纷起身。

　　李半微微一怔。

　　那些人的动作太整齐了，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碗筷放下，身子立起，目光齐刷刷望向来人。

　　其中一个还往前迎了两步，

　　脸上堆起的笑意里，带着一种“可算来了”的释然。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想必就是冯家村那边派来接应的。

　　他们在这儿候了不知多久，

　　望见这支满载粮药的车队远远驶来，只需一眼便能辨明身份。

　　许是因为李文今天穿的是在陈氏布肆订下的私服，

　　这边接应的人见了他，倒是热络得很，

　　全然不似齐家村众人那般恭谨拘束。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他便被围住了。

　　李半远远望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看见李文被围在中间，

　　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车队。

　　时间很短，瞧着就像简单打了个照面，互通了身份。

　　其中一个身材壮实的高个男子与李文说了几句，便并肩进了店内。

　　剩下的人里，

　　有些坐回案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随即拍拍衣摆，三三两两朝店外走来。

　　李半心口猛地一缩。

　　怎么都朝这边来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该不会是听说车上有龙女，都想着过来一睹真容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便突突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赶紧把手一松，车窗帘“唰”地落下来，

　　整个人往车厢深处缩了缩，脊背抵上车壁。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生怕漏出半点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半脊背僵直，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口上。

　　可就在行过她马车时，那声音竟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往前去了。

　　渐渐地，脚步声又远了。

　　她等了一会儿，

　　直到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在风里，

　　才又轻轻将车窗帘提起一角，向外看去。

　　两名男子正站在不远处，和自己这边车队的人说着什么，有说有笑的。

　　从客店出来的其余人，

　　这会儿正聚在老槐树旁，解开绳结，整理车马。

　　李半看了一会儿，渐渐明白过来：

　　双方这是在交接。

　　让她们车队的马匹休息、饮水、吃草。

　　待马匹安顿妥当，

　　她这边的人便往客店走，

　　而方才还在客店歇息的那伙脚夫，却开始动作麻利地倒腾货物。

　　一袋袋粮药被卸下来，又整整齐齐码到另一边。

　　李半眼眸微微垂下，若有所思。

　　过了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李文刚才在客店院落里那短短一会儿工夫，已经把双方人员的工作安排妥当了。

　　谁去休息，谁来卸货，谁守着车马，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却让所有人各就各位，井井有条。

　　想到这儿，她眉头微微蹙起。

　　那他就这样进店里去了？

　　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车上？

　　她也还没吃饭呢。

　　况且，她心里还惦记着店家一家，

　　不知那孩子如今可好，

　　不知店主的腿伤养得如何。

　　这些念头从刚才起就一直悬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抬起眼，透过车帘缝隙朝客店望去。

　　那袅袅升起的炊烟，那人声笑语……

　　分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什么。

　　她无意识地绞弄着衣袖，牙齿轻轻咬住下唇。

　　自己如今可是龙女的身份。

　　也不知道店家一家听说了没？

　　知不知道车上坐的是谁？

　　自己就这样贸然下车，大摇大摆走进店里，

　　对于“龙女”这个身份来说，合适么？

　　犹犹豫豫间，却见李文独自一人从客店里走了出来。

　　李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心下不由一紧。

　　那神情，与进店前判若两人。

　　此刻他眼神冷淡，目光像结了一层薄冰，

　　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微微下压，

　　整个下颌线绷得冷峻而僵硬。

　　李半只是远远望着，脊背便窜起一股凉意。

　　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

　　真出了什么事？

　　可她刚才分明看见店家娘子进进出出，面上还带着笑意，

　　应该……

　　应该不会吧……

　　她不敢再往下想。

　　李文走到马车边，一路早已仔细打量过四周。

　　左右无人，他还是将声音压得极低：

　　“下车罢，吃些东西，歇息一会儿。”

　　说罢，他转身往车后去取青石。

　　纵使此刻周遭似无人留意，

　　他仍一丝不苟地按照对待龙女应有的肃敬，将那青石稳稳置于车辕之下。

　　“是出了什么事儿么？”

　　李半出了车厢，又仔细看了看李文面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文眉头紧锁，眉间纹路深得能夹住东西。

　　李半轻轻扶上他小臂，那手臂竟硬得像铁条一般，咯得她心底愈发忐忑。

　　可她的眼睛也不敢放松，余光一直留意着周围动静，面上依旧端着龙女那副庄严神情。

　　“店家的孩子回来了。”

　　李文声音压得极低，语声沉沉，

　　“只回来了一个。”

　　李半心头微微一跳。

　　这个信息，她早从大姐那封来信里便已知道。

　　可这几日奔波劳顿，四人各奔东西，竟无暇将那信的事与众人提起。

　　没提也好。

　　毕竟青凤寨那段记忆，对李文来说并不愉快。

　　在他面前，还是少提为好。

　　她面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如常。

　　一边郑重地踩着青石下车，一边轻声问道：

　　“怎么只回来一个呢？回来的是儿子还是女儿？孩子现在如何？”

　　李文摇了摇头，眉头却拧得愈发紧，

　　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自己进去看吧。”

　　他丢下这句，便转身朝客店走去。

　　李半怔了怔，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还不忘与正在饮茶等饭的车队人马点头招呼。

　　这边货倒完了，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李半一面走着，心里却不由得转起别样念头。

　　她想起在冯家村时，瑞香在书房中交代的那些话，

　　“采买时先付七成货款，余下三成待粮药运抵后结清。届时对方会遣可靠之人随行。”

　　这“随行”，便是到齐家村为止么？

　　货送到这儿，便算“运抵”了？

　　那余下三成，是要结给窦三娘了？

　　可谁来结？

　　是瑞香亲自来，还是另遣人？

　　她又想起离开淄县那日，

　　李文眉飞色舞地同她算账，

　　当时提到这次粮药总计花费还不足五千两，还不到瑞香准备银两的一半。

　　那是不是就不存在尾款这一说了？

　　李半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窦三娘在邸店密室里那张平静的脸，说着“按规矩来”；

　　她在淄县城内那些数不清的产业——仙客楼、广源邸，还有福先寺的暗道和天外阁楼；

　　以及李文说的，这批货都是御选等级，莫说市价，寻到渠道已是千难万难。

　　那些潜在的权势、雄厚的财力、强大的人脉，

　　此刻忽然和眼前这家野店重叠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些。

　　可它们就是涌上来了。

　　那些精密的算计，

　　那些冰冷的条款，

　　那些被反复强调的“清清楚楚”。

　　它们离这家野店那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它们又那么近。

　　近到此刻她站在店门口，

　　想着李文进店前后的表情变化，耳边回想起他那句略显无奈的“你自己看吧”

　　李半忽然觉得那些看不见的经营，和眼前看得见的悲欢，其实都织在同一张网里。

　　“龙女娘娘，小心。”

　　李文的声音重归郑重。

　　李半一晃神，才发现自己已跟到店门口。

　　李文一只脚已经迈进门槛，

　　她却还愣愣地站在门外，浑然不觉脚下那道高高的木槛。

　　若不是他这一声提醒，自己这个“龙女”怕是要当众摔个大马趴了。

　　她连忙稳住身形，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庆幸。

　　正要抬脚跨进去，

　　“恩人！”

　　熟悉的妇人声音从店内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店家娘子从后厨急急转了出来，手上还端着两盆热气腾腾的水煮河鲜。

　　她一眼望见门口的两人，脚步猛地一顿，

　　随即急急将菜品就近放在一张空案上，

　　手在身上胡乱蹭了两下，便快步朝这边走来。

　　那步子迈得又急又乱，裙摆都跟着晃。

　　李半不知为何，

　　刚一望见店家娘子这副模样，眼眶便是一热。

　　那股热意来得毫无预兆，却汹涌得压都压不住。

　　她极力克制着，

　　可脚下还是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两步，迎了上去。

　　店家娘子赶到近前，

　　伸手似要去拉李半，

　　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悄悄往身后藏。

　　李半瞧见这细微的举动，心头猛地一颤。

　　那夜，

　　在这客店之中，

　　她曾拉着这妇人的手腕，

　　两人并肩坐在横凳上，

　　听她含泪描述一对儿女的模样。

　　妇人初时踌躇，

　　说起孩子时泪眼涟涟，

　　待到魏昭将那肖像画成，她又激动得几乎晕厥过去。

　　一切，仿佛就在眼前。

　　李半不再顾忌此刻的身份。

　　她伸出手，绕向妇人身后，轻轻握住那只还带着油润、触感粗粝的手。

　　“娘子，”

　　她语声缓而慢，字字都像从心口淌出来，

　　“这几日，可还好？”

　　只几个字，却似装了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