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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合理”偷窃终幻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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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风一阵紧似一阵。
李文蜷在这旮旯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心底,有股说不清的东西在隐隐发酵着,
像埋在地里的草根,不断地,拼命往上钻。
他想起,昨夜的那副场景。
当时对面那家酒肆还亮着灯,
里头传来猜拳行令的吆喝声,
混着丝竹弦索,飘飘忽忽地钻进耳朵。
他透过破木板缝望过去,
那些人穿着绸衫,戴着玉冠,
面前摆着大盘的肉、整壶的酒,
吃得满面红光,笑得前仰后合。
凭什么?
这三个字一冒出来,李文只觉胸腔里好似有一团火在闷闷地烧。
凭什么他们就能就能吃山珍海味,饮玉液琼浆,身着锦衣华服,坐在亮堂堂的屋子里寻欢作乐?
凭什么我生来就得在地里刨食,
从早干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到头来连刨食的地都没了?
他们有的,我凭什么不能有?
他想起父亲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想起母亲在灯下缝补破衣裳的背影,
想起妹妹饿得直哭时那干瘪的小脸。
一年到头,起早贪黑,
不敢歇一日,不敢多吃一口,
可到了年根底下,家中依旧徒有四壁,粮缸也未曾满过。
而那些人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那些当官的,那些豪强,那些地主,
他们的钱,
还不都是从像他爹那样的穷人身上一层一层扒下来的!
他爹累死累活种一年地,交完租、还完债,还剩什么?
剩下那点,还不够他们一顿酒钱!
他越想越气。
这些人,都该死!
他们那些钱,本来就应该分给我们这些连饭都吃不上的人!
我从他们那儿拿点钱,那能叫偷么?
那是我应得的!
大家都是人,
凭什么有人夜宴笙歌,有人就得活活饿死?
都是偷。
他们也是偷。
他们偷得比我多多了,比我无耻多了!
他越想越觉得理直气壮。
一对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双手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攥紧成拳。
他心底霎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
他不只是在为一家三口的生计奔波……
他是在做一件意义重大的事!
是为了公平,
是为了正义,
是为了证明这个世界运行本该遵循的法则!
这样想着,李文终觉浑身舒泰。
蜷在街角的身子也不觉得冷了,硬邦邦的地也不觉得硌了。
他带着一抹笑意沉入梦乡。
梦里头,
母亲和妹妹住进了敞亮的大屋,桌上摆满了鱼肉,
她们笑着,笑得那样舒心、那样满足。
接下来几日,他盯得越发仔细。
终于,他等来了一个自以为绝佳的时机。
那是个肥得流油的商人,穿戴阔绰,出手大方,据说常来城里这间大寺进香。
这一日,
那商人独个儿进了大雄宝殿,李文尾随其后,
眼瞅着他跪在蒲团上合十礼拜,
那鼓囊囊的荷包就垂在腰间,随着身子一起一伏,晃得人眼热。
他下手了。
可就在他指尖触到荷包的那一刹那——
不知是神佛不认可他那一套“公平正义”的道理,还是命运本就爱捉弄人。
富商经人提醒,猛地回头,正正看见他的手,和他刚攥进掌心的荷包。
人赃并获。
李文立时便被几个香客七手八脚按在地上,脸直接糊上大殿里冰凉的方砖。
那富商一把夺回荷包,抬脚便踹,嘴里骂骂咧咧。
外头不知谁喊了声“押他去见官”,
一群人便连推带搡,将他一路扭送到县衙门口。
寺里的香火味儿还萦绕在鼻端,他已经跪在了县衙大堂的青砖地上。
这是李文头一遭进县衙。
还没真正走近,他的腿已经软了。
两个差役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往里走。
他低着头,只能看见脚下青砖一块接一块往后掠,砖缝里生着些枯黄的草,被风一吹,瑟瑟地抖。
他怕。
他打小就怕这些穿公服的人。
在村里那些年,每次里正登门,准没好事。
不是催租,就是派役。
后来父亲没了,那些人又来,说是收地,可收的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那份;
说是派役,可他明明还不到服役的年纪。
他越想越怕,心口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些差役的呼喝声,堂上隐约传来的惊堂木响,还有廊下等着告状的人交头接耳的低语。
嗡嗡嗡的,混成一片,什么也听不真切。
可有一件事,他心里比什么都清楚: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偷钱,他挨饿,他蜷在街角过夜……
他以为自己能带着母亲和妹妹逃出苦海。
他以为一切都是自己在做决定。
可现在,
他跪在这儿,被两个差役按着动弹不得,他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都是被拖着走的。
被那个叫“命运”的东西拖着走。
和他父亲一样,
和他母亲一样,
和村里那些怜悯又恐惧他们的人,一样……
他想起母亲,想起妹妹。
她们还在村里等着他。
他出来这几日,比原定的多出许多天,她们该急成什么样?
家里那点存粮早就见底了,
妹妹饿得直哭时,母亲只能去山里挖野菜、刨草根。
可那些东西能撑多久?
再撑几日,娘俩怕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她们还在等着他回去。
他不能被关进县狱。
他不能就这么认了。
于是他只能一五一十地交代,将自己家里的情况原原本本说给了县尉听。
父亲如何累死,
田产如何被收,
母亲与妹妹如何困守村中,
他如何走投无路,
才起了这偷盗的念头。
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恳切,
说到最后,眼眶已红透,却硬撑着没让泪落下来。
堂上的县尉捻着胡须,听罢沉吟不语。
按本朝律令,若所陈属实,这等因饥寒迫身而行窃者,量刑上确有从宽之余地。
只是这话是真是假,还得查证。
差役领了差遣,当即动身往李文老家那村子去了。
案子暂押,人却还在牢里。
可这城里有的是嘴,案子的事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
茶坊酒肆里,三三两两聚着人议论。
有那等见过世面的,捋着袖子道:
“这等人我见得多,不过是见事败了,编些惨话来博同情,真信了才是傻子!”
也有那心软的妇人,摇头叹息:
“若他说的都是真的,倒是个孝子。这世道,把人逼到什么份上了……”
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这一日,
城中一间客店的角落里,老道长与魏昭、魏明正用着饭食。
邻桌几个商贾喝得面红耳赤,嗓门大得压都压不住,说的正是这案子。
魏昭本无意听这些闲话,
可那“孝子”、“偷窃”、“集市”几个字眼零零碎碎钻进耳朵,不由得留了神。
“……说是头一回下手,就在东市,得了个肥的,是个半大孩子,腰里别着个绣花荷包……”
魏昭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目看向魏明。
魏明正埋头扒饭,浑然不觉。
邻桌还在说,声音越发高了:
“那孩子傻乎乎的,荷包鼓囊囊,听说里头有碎银,还有几十文钱……”
魏明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茫然地望了望魏昭:
“阿兄,怎么了?”
魏昭没应声。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面前那碗没动几口的饭上,眉宇间却微微蹙起。
那日魏明被盗,魏昭就在一旁。
从头到尾,他看得清清楚楚。
李文靠近时,他的指尖已经微微抬起。
依着本心,他原想上前制止。
并非为着那荷包里的银钱,那点东西于他们算不得什么。
他只是想着,
若能拦下这一回,或许能让那少年晓得,此路不通;
若能劝解几句,说不定能引他走上正途。
可就在他要行动的那一瞬,他瞥见了魏明。
魏明一动不动,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和平时别无二致。
魏昭的动作顿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魏明要的,就是让这个贼得手。
那时他们已跟着老道长修行了一段时日。
魏明天资聪颖,武艺精进神速,
以他的本事,绝不可能察觉不到有人靠近、下手。
可他偏偏纹丝不动,任那孩子把荷包从自己腰间摘走。
只有一个解释:
这一路上,或有眼线相随。
那些人明里暗里盯着,就是在等魏明露馅,等他褪下那“痴儿”的戏服。
而魏明呢,
便借着这一回,把那“外袍”又往身上裹紧了些。
那少年下手的一刻,他若突然出手,前功尽弃;
他若不动,
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果然是个痴的,连荷包被人摸了都不晓得”。
魏昭垂了眼,本已抬起的指尖微微一颤,终是放下。
他提起牙箸,轻轻夹起一箸菜,送入口中。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只能如此。
那日入夜,魏昭与魏明寻了个无人处私下交谈。
月色清冷,照着二人眉目间的凝重。
“你明知那人行窃,却故意不阻。”
魏昭眉头微拧,语声压得极低,
“这般纵容,只会让他误入歧途,越走越远,终至无法回头。”
魏明靠在廊柱上,面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眼底却沉着些什么:
“一粒种子若是坏的,再怎么浇灌也长不成好庄稼。不如就让它烂在土里。”
魏昭怔了一瞬。
“你既这般顺应天意,”
他盯着魏明,语气里透出少见的锐利,
“那一个人管理国家的意义何在?对什么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任其自生自灭……那有没有这个管理者,岂非毫无分别?”
魏明唇角微微一勾,那笑意淡淡的,却像寒刃上掠过的一抹光:
“区别就是,”
他缓缓开口,
“我会尽量让土壤更肥沃。无论是好种子,还是坏种子,都能在这里找到适宜生长的温床。好的,破土参天;坏的,加速瓦解。”
魏昭摇了摇头。
“你怎知这粒坏种子,不是因为存放的环境不当才坏了?”
他的声音极其低沉,带着一种不忍,
“如果有一粒种子,它的内核尚未朽坏,只是缺一缕破土的春风,你也执意要用这片沃土,彻底‘催化’它归于尘土吗?”
魏昭的眼底,先是掠过一抹悲悯,继而涌上祈求,最后,恐惧与希望交织其中。
他用极低的声气,一字一句地问道:
“难道……你都要放弃?”
魏明倏然转过头来。
月色下,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又狠又厉,
任谁看了,都会倒吸一口凉气。
他唇角的弧度扬得更高了些,斩钉截铁道:
“我当然不会放弃”
他顿了顿,语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魏昭脊背发凉:
“我会让那些已经坏掉的种子,在我整治土壤之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