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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贪婪失控频走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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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的父亲,终究是把自己熬干了。
常年透支的身子像一口越挖越深的井,
终于在某一天,再也汲不出一滴水。
就在李文十五岁那年,
眼看就要到中男的年纪,
眼看就能为这个家多扛起一份担子,
他的父亲却撒手人寰,留下三个孤儿寡母。
按律,寡妻妾在丈夫死后,可分得三十亩口分田。
李文尚未成年,母亲便成了新的户主,
理应继承父亲留下的二十亩永业田,两亩园宅地依旧。
可那是纸上的规矩。
这样的人家,从来都是地方豪强与官吏眼中最肥美的猎物。
他父亲咽气不过几日,县里便有人来丈量土地,说是口分田身死即还官。
那八十亩地他们从未见过,可收回的时候,却要照着“应有之数”来收。
他们手里那点薄田,本就是从自家祖业和开荒中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可那又如何?
官家说那是口分田,便是口分田;
说要收回,便得收回。
母亲跪在地上,抱着妹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一方天高皇帝远的土地上,所有的一切都被当地的门阀、豪强、官吏死死攥在掌心。
这样一家人的命运,与一只蝼蚁又有什么分别?
人们常说,要有仁善之心,莫伤无辜性命。
可大多数人踩死一只蚂蚁的时候,真的会感到心痛、愧疚么?
更多时候,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踩死了一只蚂蚁。
在这般庞大的权力机器面前,
夺去一户农家的所有,与踩死一只蚂蚁,又有何异?
他们甚至不会知道那家人的名字!
而李文一家,便是那被踩得稀烂的一窝蝼蚁。
李文父亲一倒,家中的进项便断了。
母亲拖着两个半大孩子,守着两亩园宅地,朝不保夕。
村里人见了他们,面上都带着三分怜悯,
可那怜悯底下,却藏着更深的畏惧。
村里人怕,
怕的是沾上他家,便沾上了“与强权作对”的名声。
如今这世道,谁家不是紧巴巴地过日子?
谁家不是在那根细绳上颤颤巍巍地走着?
若是被人瞧见自己与这户人家走得近了,
没准明日县里就会来人,要量自家的地,催自家的粮,
那点本就少得可怜的收成,怕是又要折损几分。
于是他们只能远远地避着,像躲避一场瘟疫。
偶尔有几个心善的,夜里偷偷在李家门口放一捆柴、几把米,
转瞬间便匆匆离去,生怕被人瞧见。
李文母亲早起开门,看见那点东西,眼泪便止不住地流。
可她不敢声张,只悄悄收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些村人,其实心里也苦。
在那巨大的患得患失中,没有人会去细想,或者说,敢去细想:
今日的李家,或许就是来日的自家。
他们只想着:
只要自己老实本分,勤扒苦做,
该交的粮一粒不少,该服的役一天不落,
那官府总不会无缘无故来为难自己罢?
虽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税赋、那些杂七杂八的摊派,
一年年地加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好歹还能捱下去。
只要捱下去,总归是有盼头的。
这盼头,似曾相识……
不正是李文一家,在遭遇变故之前,死死抱着的那点希望么?
李家母子三人,此刻算是彻底清醒了。
照朝廷的法令,
他们这样的人家,原该是拥有一块“免税牌”的。
其母是寡妻妾,不课;
李文未及中男之龄,不课;
妹妹尚幼,更是不课。
满门上下,没有一个“课口”。
租庸调,是沾不上边的;
杂徭呢,依律也与他们无干。
至于户税,按资产分等征收,
他们如今只剩几间破屋、两亩园宅地,
论起来该算下下户,
那点税额,实在算不得什么。
法理上,他们该是能喘口气的。
可这世上的事,几时真照法理来过?
杂徭的征发,从来不看那纸上的规矩。
里正一句话,李文便得跟着去修渠、筑堤、运粮,
说是“调发助役”,一去便是十天半月,
误了自家的活计不说,分文工钱没有,还得自己带着干粮。
户等呢,
说是按资产评定,
可那资产几何,还不是里正一句话的事?
寡妇人家,没人撑腰,最是好欺负。
你去申辩,他说你不服管束;
你不吭声,他便大笔一挥,
将你划进中中户、中下户,税赋立时翻上几番。
李文母亲曾试着去求告,
回来时只是摇着头、流着泪,一言不发。
还有那些名目繁多的临时摊派:
县里要修文庙;
州里要迎天使;
逢年过节,
官吏们要“孝敬”,
差役们要“茶钱”。
哪一样能少了你?
哪一样会看纸上那“不课”二字?
夜深人静,
李文母亲有时便对着他父亲的牌位念叨:
“你走了倒干净,留我们娘仨,在这世上活受罪。”
声音压得极低,怕被隔壁听见,也怕被两个孩子听见。
李文蜷在草席上,一动不动。
他没睡着,只是不敢睁眼。
他知道,明天又要来人,说是催去年的“欠项”。
可他们欠什么呢?
这一家人,终究是走到了那一步。
“逃亡”……
这二字在李文母亲嘴里嚼了无数遍,
好似嚼着一把沙子,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们本是良善人家,
祖祖辈辈守着那几亩薄田,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如今,地没了,活路也没了。
他们听人说,往南走,有些“宽乡”地广人稀,荒地多,
只要能逃出这牢笼,寻个没人认得的地方,
开几亩荒,搭两间草房,便能重新活人。
虽说逃出去便成了“客户”,没了官府户籍,
可那又如何?
这户籍给他们带来过什么?
可“逃”字好说,路却难走。
没有地,便没有收成;
没有收成,便没有粮。
这娘仨如今连糊口都成问题,哪来的盘缠上路?
从这村子走出去,少说也得三五日脚程,
路上吃什么?
住哪里?
到了那“宽乡”,开荒之前的日子又怎么过?
李文母亲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
妹妹饿得直哭时,
她便把自己的那份稀粥省下来,用嘴吹凉了,一勺一勺喂进她嘴里。
李文看着母亲日渐干瘪的脸,
看着妹妹饿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的模样,
自己的心,就像正被什么一刀一刀地剜着一般。
有一天夜里,李文终于想明白了。
他得弄钱。
快些弄钱。
用最快的法子弄钱。
母亲在里屋不停咳嗽,妹妹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窗外的月光,惨白惨白地照着那几堵快要倒塌的土墙。
对于一个刚从村里逃出来的半大小子,什么是最快的法子?
他想着想着,那个黑影般的答案轮廓渐渐清晰。
天亮之后,他得走出去。
走到集市上去。
走到人多的地方去。
走到那些腰里揣着钱袋、浑然不觉危险的人身边去。
于是便有了他最开始讲的那一幕——从魏明身上得手。
那一次,他收获颇丰。
魏明的荷包里,除了不到八十文的铜钱,还有几块碎银。
他来来回回数了三遍,手都在抖。
若是那银子再多上几分,
若是此后不出任何岔子,
这些钱几乎够他娘仨在村里安安稳稳过上一年。
可他知道,待在村里不是长久之计。
那点钱,做逃亡的盘缠倒是够了……
路上买口粮、借宿,遇见关卡递几个“买路钱”,勉强能应付下来。
可到了新地方呢?
不论是投靠地主做佃客,还是寻个寺院挂搭,
或者干脆往深山里跑,自己开荒,
都得先有农具、种子,还得有口粮撑到收成。
这些东西,少说也得三五两银子才置办得齐。
没有这些,到了哪儿都是死路一条。
更要命的是,就算落了脚,也未必能真正安生。
官府隔三差五就要“括户”,
“逃户”、“客户”一旦被揪出来,便要押送回原籍。
这一路折腾下来,人是死是活都难说,
就算活着回去,也是重陷虎口。
他听人说过,
有些人攒够了钱,到了新地方便上下打点,
贿赂里正、搪塞胥吏,能多躲几年。
可那得多少钱?
他那点碎银,离这个数还远得很。
那天夜里,
他躺在破庙的草堆里,将那荷包攥在掌心,
脑子却一直转个不停。
母亲和妹妹还在村里等着他,
可他这点钱,到底够不够救她们出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得再进城去。
从此以后,那条路,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第二日,他把荷包贴身藏好,又混进了人群。
集市上人来人往,
他佝着腰,垂着眼,
在那些腰间的革带、腋下的搭膊、袖口的暗袋之间来回逡巡。
这回倒是顺当,
没多久便又瞄上一个,
是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人,
走路四平八稳,看着像个行商。
李文跟了半条街,
趁他在摊前弯腰挑拣时,手指轻轻一探,那荷包便落进了自己袖里。
可这回,他失望了。
那荷包瘪瘪的,打开一看,里头只有不到二十文的开元通宝。
铜钱倒是簇新,可那又有什么用?
离他想要的,差得太远了。
他蹲在墙角,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肥羊难遇,头一回那种运气,怕是不会再有。
可他又不甘心……
方才那两回得手,让他生出一个念头:
莫非自己在这上头,还真是块料?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站起身,又混进了人群。
这一混,便是大半日。
他像个游魂似的在集市里荡来荡去,
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过那些人的穿着打扮。
穿粗布麻衣的,他一掠而过;
面黄肌瘦的,他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他只要那些穿得齐整、脸上有肉的人。
只有那种人,荷包里才可能装着他想要的数目。
可光是认出来还不够,
得跟着,得等着,得找准下手的时机。
有时跟了半日,
那人都只是闲逛,压根不往人多处去;
有时好容易挨到跟前,手才伸出,那人却猛地回头,
吓得他魂飞魄散,只能装模作样蹲下捡东西,
等那狂乱的心跳平复了,再抬头,人已经走远了。
一来二去,他在城里一待便是五六日,远超他原先盘算的三两天。
带来的干粮早就吃尽了。
他舍不得动那些偷来的钱,
那是“资本”,
是要带回村里救母亲和妹妹命的。
一文也不能少。
可肚子不等人,咕噜咕噜叫起来,比什么都急人。
他想了个法子。
白天跟在那些“肥羊”后头,
见他们进茶肆、入客店,他便在外面等着。
等那些人吃完了,
博士还没来得及收拾碗筷,
他便溜进去,拣那桌上剩下的残羹剩饭,飞快地扒进嘴里。
有时运气好,
还能碰着半个没吃完的炊饼、几筷子没动过的肉菜。
店内的人见了他这副模样,
有的皱眉轰他出去,有的叹口气,只当没瞧见。
夜里,
他便寻一处避风的街角,把身子缩成一团,窝在那儿过夜。
地很硬,街角里总有一股说不清的潮气,睡得他浑身酸疼。
有时半夜被更夫的梆子声惊醒,
睁开眼,望着头顶那一小片天,星星冷冷地挂着,
他便想起母亲,想起妹妹。
还差多少,
还差多少,
还差多少才能凑够那想象中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