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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保持距离藏底牌 ...
李文倚着车厢,浑身筋骨如同散架,两腿酸沉得几乎站立不住。
心底却窝着一团火,越烧越旺!
这窦沐棠,真是黑了心肝!
分明是拿人当猴耍,存了心地磋磨消遣!
在“清凉地”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品质尚可”、“数量亦足”。
可今日亲眼所见,官仓里的麻袋垒得齐齐整整,
拆开一看,皆是颗粒饱满,
白莹莹的米粒儿竟还带着新谷特有的清香,分明是上缴太仓的“御选”品级;
而泊在戊字位的三艘漕船,吃水线深得惊人,
粗算下来,远远超过瑞香姑姑当日所提的五百四十石之数。
既有这般成色与余量,何须非逼着他们跑这一整日?不是戏耍是什么?
怒意如失心疯的马一般,在李文胸腔中横冲直撞,
可撞到某处,又被硬生生地截住了。
李文再气也不得不承认,
这窦三娘办事,确实周全到了极致。
不仅办成了,还办得远超预期,
让你挑不出半分错处,连生气的底气都被抽走大半。
这般大费周章,还要他们一处处亲眼看过,
难道不正是为了要让他们亲眼瞧瞧窦家的手眼,
要他们当面称赞一句“窦娘子好手段”?
承认她厉害?不情愿;
不承认?事实就摆在眼前。
李文光是这么一想,手臂上都已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呵,要我当面去夸这等自矜自傲之人?我可张不开这嘴。”
他心中恨恨念着,那股拧巴的怒气却无处可泄,反倒搅得胃里一阵翻腾。
一番心力缠斗过后,更实际的忧虑涌了上来。
货品分储三处,数量又远超预期;
官仓与漕船相隔数里之遥,
更别说那些需要特殊照管的药材;
这般分散的存储安排,该如何运出淄县?
直到此刻,
他才终于明白瑞香姑姑那句“具体车数,还待诸位至淄县实地探看过再定”的深意。
依今日所见,
就算用载重最大的板车,也少不得五六十辆才勉强够用。
可这小小的淄县城,一时之间去哪儿调齐这么多车马?
何况如此规模的队伍,想要悄无声息地出城,简直难如登天。
他越想越觉得肩头沉得发酸,
不禁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粗重而疲惫的叹息,那气息在黑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别说李文,
就连一贯沉稳的魏昭与惯作懵懂的魏明,
这一圈查验下来,亦难掩惊色。
时疫虽未殃及淄县,
可在如此短的时日内集齐这般数量、这等品相的粮药,绝非寻常商贾所能为之。
尤其是那批官仓米药,成色质地分明超出市面流通的常货,倒像是从某些不轻易示人的渠道中稳稳托出的。
魏明有一刹那,竟忘了继续把玩窦沐棠的袖角。
他指尖微微收拢,眉间蹙起几道极淡的、不属于痴儿会有的纹路,
目光在仓廪高垒的米袋与窦沐棠沉静的侧脸之间来回扫过。
“棠儿,”
他声音很轻,像自语,又像试探,
“这些……”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失态,
眼睫迅速垂落,重新勾起她袖缘一缕丝线在指间绕弄。
李半则一直立在一旁,静观这古老而严谨的查验流程,心中新奇的感受远甚于疑虑。
莫说她这来自后世之人,便是生于斯长于斯者,若非专营此道,怕也难窥其中门径。
一日之内连赴三处,每处的规矩、重点、步骤皆不相同,
倒像翻开了一卷她从未读过的、属于这个时空的生存之书。
在邸店主仓的验看已是其中最简单的了。
张五郎早命人备齐了官斛、公平秤、大小簸箕、清水与素布,
一一列在仓门侧边一处光线充足、四围清净的角落。
魏昭指定了货垛位置,两名伙计利落地拆开数袋,将谷物倾入官斛。
李文紧盯着斛口,见谷堆微隆,便伸开手掌沿斛沿平平一抹。
“唰”的一声轻响,多余的谷粒落回堆中,留下一个标准齐整的平面。
魏昭则俯身细察麻袋内里与缝线处。
他用指尖轻捻袋布,迎光察看织物纹理;
又沿缝线一寸寸抚过,目光如刀,似要剖出任何一丝夹层、水渍或修补的痕迹。
偶有停顿,他便以指甲轻刮两下,再将指尖凑到鼻端极轻一嗅。
那姿态静默、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手中这方粗布麻袋。
李文抓起一把米,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他摊开手掌让米粒滑落,用备好的白布稳稳接住,米色在素白的衬托下格外清晰。
他俯身深嗅,鼻翼微动,似在捕捉谷物贮存后独有的气息。
随后他拈起几粒放入口中,牙齿极轻地碾磨,眉目低垂,专注地分辨着硬度与回甘。
最后,
再用掌心握紧一把米,指节微微发力,片刻后骤然松开。
米粒簌簌落下,他立即翻掌细看:
米粒松散如初,掌心也无潮意。
这一整套动作徐缓从容,竟似老练的粮商,与先前同窦沐棠争执时的急躁判若两人。
李半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望着,心头涌起一股孩童般的好奇。
她袖中手指微动,几乎也想上前掬起一把,
亲身感受那干燥温暖的颗粒流过指缝的触感,
想学着李文的样子凑近细闻谷物特有的气息。
可她终究未动。
一则怕自己这“门外汉”徒添忙乱,
二则……
她偷偷瞥向魏昭沉静的侧影。
若她真开口,
以他周全的性子,定会答应,
甚至,可能会亲自来示范讲解。
到时众人在旁看着,她手生笨拙,若出了差错,岂不是更加误事?
这样想着,
她只得将那股跃跃欲试的心思按捺下去,
更加凝神细观魏昭与李文的一举一动。
心底却不由掀起一阵无声的波澜。
在她所来的那个时代,
质量检验意味着实验室里的光谱分析、重金属检测报告、密封抽样与条形溯源。
而眼前这一幕,却全部都要依靠人之目、人之手、人之嗅觉。
这种原始却又精准得令人心悸的辨别方式,
让她既感到一种穿越时空的奇异疏离,又隐隐生出几分敬意。
原来在这里,
人本身,
就是一种 “尺”与“秤”。
前往官仓验看时,流程愈发繁琐,气氛亦转为肃穆。
张五郎一到仓门前便快步上前,向守仓军士端端正正行了个叉手礼。
继而从怀中取出盖着朱印的官府批文,双手奉上。
军士接过,细细验看印鉴与文字,确认无误后,只侧身引张五郎一人入门内通报。
其余人等皆被拦在门外,静立等候。
通传的间隙,李半悄悄抬眼打量。
这官仓外围高墙森严,哨楼耸立,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近乎冷凝的秩序感。
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却见窦沐棠并未下车,反而带着魏明安然坐在车内,连车窗帘都未掀起半分。
李半本来已有些慌张的内心,顿时又被疑问塞满。
是窦沐棠不愿在此暴露身份,
还是即便以窦家之势,入此官仓重地亦须严守规程、不便亲入?
又或者……这本就是她与此地官员之间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官仓的验货流程,让李半颇觉不适。
与方才邸店内虽有章法却仍存人气的查验相比,这里更像一架自行运转的冷酷机器。
仓曹参军验看文书时面色板正,每一句对答都好似在诵读律条;
待核验无误,便由一名青袍仓吏领着两名赤膊仓夫,引众人前往指定廒房。
全程的主动权牢牢攥在仓方手中,
魏昭几人只能在露天晒场或指定的出仓通道处静候,绝无踏入仓廪内部翻看的可能。
仓吏立在几步外,目光如尺,仔细丈量着每一处动作是否合规。
全程面色冷淡,不苟言笑。
张五郎每言一句,皆在再三确认章程;
仓吏每应一声,皆在严格划清职责。
这哪里是寻常验货?
分明是一场被严密监视的官物提取,
每道工序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皇家仓廪不可亵渎的体面。
李半望着高墙外车马停驻的方向,她似乎明白了几分。
是了,
城门守卫是“朋友”,是暗处的网;
而官仓是朝廷的筋骨,是明面上的典章。
窦沐棠能与队正私下往来,恰是因为那属于市井人情的边缘地带,进退皆有余地。
可若她今日亲自踏入这官仓重地,以窦家女儿的身份对仓曹参军稍假辞色,那便等于将暗处的线扯到了明处:
从此窦家与官仓的每一次接触,都会被人用放大镜细细审视。
她不下车,或许正是因为懂得“分寸”二字在这等场合的重量。
私下结交是一回事,公然介入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是手腕,后者是逾矩。
窦沐棠要的不是一时便利,而是长久的、不着痕迹的稳妥。
漕船上的验货,
虽说不是今天最心累的一环,却是三处中最身累的一环。
船舱低矮狭窄,仅靠一两盏摇晃的油灯照明,昏黄光影随着浪涛起伏不定地摇晃。
货物堆得几乎抵住舱顶,人需侧身才能挤进垛间空隙,根本无法全面翻检。
魏昭蹲身查看袋口时,不得不时常用手撑住舱壁以稳住身形。
李文试了几次,最后索性跪坐下来,将斛置于双膝之间,以腿为架,才勉强读准刻度。
好在张五郎一路陪同,船头与船工皆静候在侧,并未催促。
李半扶着舱门粗粝的木框,心下明白:
这多半是张五郎早已打点过的缘故。
漕船行商,时间便是银钱,能容他们这般细细查验,绝非寻常。
她伸手轻触近处一袋粮包,麻布表面干燥紧绷,指尖未觉任何湿凉。
细闻之下,只有谷物本身的清气,并无久贮水舱的闷腐味。
看来这批货应是抵埠不久,保管得也极为精心。
待最后一处漕船货物验毕,张五郎执意要在邸店内设席款待。
窦沐棠未待众人回应,便先行开口道:
“今日奔波整日,诸位想必早已乏了。不如先回仙客楼歇息,宴席之事改日再议。”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
张五郎见她已发话,当即叉手称是,
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恭敬问道:
“大家,小人早前备了些许土仪奉赠贵客,现下还存于店内。是请诸位稍待片刻取用,还是……”
窦沐棠神色未动,只将腕间披帛轻轻一拢:
“不急。你且稍歇。待歇足了,亲自送至仙客楼来。”
今天因为看澳网女单半决赛,超过文案里说的最晚时间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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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保持距离藏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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