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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严守章程不徇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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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说了,做得已经算不错了。”
窦沐棠语气平淡,
“何故还要低头”
话音落下,室内空气仿佛又沉了几分。
张五郎背脊猛地挺直,抬起脸来,
目光却只敢落在窦沐棠交叠的裙裾边缘,不敢再低,也不敢上移。
他声音发紧:
“承蒙大家与诸位郎君、娘子体谅……仆自知疏漏尚多,定当立时整改。”
“哦?”
窦沐棠声线倏然挑起半寸,身子向后微仰,
“我说尚可,你偏言不足。”
她眼皮微微垂下一半,眸光从眼睫下投来,半明半暗间更添几分审视的锐利:
“既如此,那便细说说——何处不足?”
张五郎听她这样一问,身子瞬时有些发软。
先前额角细密的汗珠此刻已聚成豆大,沿着太阳穴缓缓滑下,洇湿了鬓边一缕灰发。
他嘴唇微颤,喉间挤出的声音像是从窄缝里漏出来的:
“仆……仆……”
李半在一旁看着,心下暗惊。
方才在码头时,这张五郎何等从容周全。
迎客引路、言谈应对皆滴水不漏,显然是见过世面的干练之人。
可自从踏入这密室,尤其是窦沐棠开口之后,
他竟像被抽去了脊骨,气势全颓,连喘息都透着压抑的颤意。
窦沐棠瞧着不过双十年华,怎会有这般慑人的威压?
让一个在码头经营多载、见惯风浪的汉子怕成这样!
此人惧的究竟是眼前这年轻娘子本身,还是她身后那个盘根错节的窦家?
这窦家……
究竟是何等门庭?
李半目光悄悄掠过窦沐棠平静的侧脸,又落回张五郎青筋微突的手背上。
那双手正死死攥住衣摆,指节已白得发青。
“你不肯说?”
窦沐棠眸中锐光似刀锋出鞘,刺得张五郎浑身一颤。
她忽然向前倾身,壁上人影跟着一晃,将张五郎半张脸笼在暗处。
连素日散漫的李文都觉得脊背蹿过一阵凉意,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张五郎急得连连叩首,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大家恕罪……仆知错、仆知错!”
声音已抖得不成调子。
窦沐棠静默地注视着他佝偻颤抖的背部,
片刻后,
才缓缓直起身子。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
那气息里似凝着千钧重负,又似拂去尘埃般轻渺:
“罢了,去看货罢。”
窦沐棠这突然的转变,令李半与李文皆是心头一悬。
先前进入密室时,
张五郎殷勤请示,她以“鞍马劳顿,稍作歇息”婉拒;
此刻与张五郎之间已是暗潮汹涌,
她却轻飘飘一句“去看货”,
仿佛刚才那番令人窒息的审问从未发生。
既如此,
先前为何不看?
此刻又为何忽然要看?
李半霎时觉得,这窦沐棠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雾霭。
愈是趋近,愈是看不分明。
这样想着,
一丝寒意无端掠过她的后颈,
她悄悄将掌心抵在微凉的膝盖上,才将将稳住了陡然急促的气息。
张五郎闻言竟无半分迟滞,当即直起身来:
“谨遵大家吩咐。”
话音未落,面上却浮起一层欲言又止的赧色,双手在膝头搓了搓。
“有话直说。”
窦沐棠面色未动,声线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大家……今日是要看所有的仓,还是仅验主仓货品?”
张五郎的声音里仍带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压住的微颤。
魏昭眸色一沉,顿时了然。
他们此次所要筹办的粮药数目之巨,绝非寻常码头邸店仓廪所能容纳。
窦沐棠的这批货,定是化整为零,分散存放了。
眼前这“广源邸”里,恐怕只存了些许样品。
窦沐棠并未直接应答,却将目光转向李文几人,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此事问我无用。你简要说清情形,该如何查验,验看多少,这几位才是能做主的人。”
“是,大家。”
张五郎眼中倏然亮起两簇精光,肩背也随之挺直,
“诸位郎君、娘子明鉴,此番采办的粮药数目浩大,非寻常仓储可容。小店本职乃是中转交易、短期寄顿,故此刻店内仅存样货若干。”
他语速平稳下来,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神情,见并无打断之意,便继续道:
“大宗货物现分存两处:一在官仓北三巷甲字仓廒,持太仓署牒文可入;另有部分仍在未卸的漕船之上,现泊于码头戊字号泊位,随时可过驳发运。”
说到这里,他神色已恢复从容,仿佛先前那片刻的惶然从未存在:
“不知诸位今日欲验看几处?若需往官仓或漕船,小人这便差人备妥文书车马,坊门亥初将闭,时辰须拿捏妥当。”
语毕垂手侍立,唯有眼角余光悄然掠过窦沐棠沉静的侧脸。
李文听罢,脑袋顿时嗡嗡作响。
单验一处仓廪已是这般周折,
若是一天之内连跑三处,还不得把人累散架?
他心底那股懒劲儿直往上冒,恨不得此刻就瘫坐不动。
可这念头刚刚浮起,冯家村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孔便倏然撞进脑海。
这不是寻常采买,是几百口人活命的指望。
他脊背一僵,那点怠惰心思瞬间被压得死死的,连带着呼吸都重了两分。
“我这边,已遣人将三处货样都验过一遍了。”
窦沐棠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依旧平静柔和,却像一根定心针,
“品质尚可,数目也无差池。要紧的是货源干净,沿途稳妥。”
她目光轻轻掠过李文紧绷的侧脸,像是早瞧见了他那番天人交战。
李文一听,心头那块大石登时落地。
窦沐棠既是瑞香故交,又与魏昭魏明有旧,想来此事已十拿九稳。
今日只需验看此间样品,走个过场便可,总算不必奔波整日。
他肩头一松,长长舒出一口气。
“不过——”
窦沐棠话音忽转,如琴弦变奏,
急促、利落,
却又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都挑动、绷紧。
李文眉心瞬间拧成结,几乎要脱口而出:
又怎么了,我的姑奶奶!
窦沐棠早将他面上风云尽收眼底,唇角极淡地一勾:
“不过,既是生意,还是分明些为好。”
她将被魏明揉得微皱的袖缘轻轻抻平,动作从容不迫,
“于我而言,自是盼诸位将三处一一验过。五郎本就具备牙人资格,待诸位验明后,货、银、契三清,最是干净稳妥。”
她说罢,抬眼望向李文。
张五郎闻言,面上闪过一缕绯红,神色却渐渐恢复至码头初见之时的模样。
李半听见“牙人”二字,心下却有些茫然。
她只隐约知晓这是买卖中间的牵线人,可具体要做些什么、为何非有不可,却完全没有概念。
她悄悄观察着张五郎的神色变化,
心中暗想:
这人方才还一副如履薄冰的模样,此刻眼中却透出几分被委以重任的自豪、满足。
这“牙人”的名分,竟能让人瞬间气质大变?
窦沐棠方才的字字句句又在脑中淡淡响起,每个字都清晰得不留余地。
李半起初只觉得这女子未免过于计较:
既是旧识,何苦非要守着章程一成不变?
就算验货有差,以她窦家的财力,难道还承受不起这点损失?
可这个念头刚一浮起,
她便看见窦沐棠微微抬起的下颌,以及那双眸子里无法撼动的冷静。
那冷静,并不像是在算计银钱,
倒像是,在守护某种更为坚定的、不容逾越的界线。
李半忽然想起今晨下山,窦沐棠坚持要求她和李文爬绳梯,不可以走密道。
她好似有些明白了。
或许正因为把情分与买卖划得如此分明,窦沐棠手下的这些产业才能运转得纹丝不乱。
今日若是为情面破了例,
明日便会有第二例、第三例,
久而久之,规矩便成了虚文。
这不是吝啬,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负责:
对托付者的负责,也是对自己立身之本的持守。
但这明白并未让她全然释然。
若凡事皆要如此分明,人与人之间,究竟还能剩下多少可称“情分”的余地?
窦沐棠与魏昭他们自幼相识,彼此间难道也要隔着这一道道冷冰冰的规程?
她望着窦沐棠毫无波澜的侧脸,心底那点刚理清的思绪,又渐渐缠成了新的困惑。
李文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窦沐棠已将话说到这般田地。
今日若不验遍三处,便是对村中老幼性命、对瑞香姑姑托付、对师父的期待、对眼前这几位同伴的一路付出、甚至对他自己这份职责的辜负。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投向魏昭。
魏昭只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那沉静的眸光,莫名教人定心。
李文终是转向张五郎,声音里透着认命般的疲惫:
“有劳店主安排。我们……今日都看。”
“诸位稍候,小的即刻打点。”
张五郎当即起身行至密室门边,并未扬声,只侧首向外低语数句。
门外立时有细碎脚步声匆匆远去。
待他回身时,面上已恢复从容:
“诸位请随我来。”
众人遂离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斗室,往邸店深处的主仓行去。
待三处货物逐一验看完毕,暮色早已吞噬了漕河最后一道波光。
码头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浮成一片朦胧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