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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回到初始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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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知道这回是玩儿大了,他头一回发现,变哑巴了也挺好,哑巴了,就哼不出声了,不然像现在这样趴在床上哼哼唧唧一整天,估计挺招人烦。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大红喜服,整个人浑身不适,发着烧,身体像是被车轮碾碎了又勉强拼起来一样,各处关节都不听使唤,双腿酸疼得厉害,那处肿的像核桃,稍微一动就疼的龇牙咧嘴。他自己抹了点活血化瘀的药膏就在趴在床上动弹不得,沈清渊几次进来看他,要为他擦身换衣都被他撵了出去。
他趴在床上生闷气,可是自己心里很清楚,沈清渊一点错都没有。那人表面上一本正经,发起狠来也是真的狠,一颗药喂下去,平日里的温柔和熨帖便丧失殆尽,只剩下可怕的本能,可是这又能怪谁呢?自己喂的药,苦果自己吞,本就没有理由生沈清渊的气。
他决定跟沈清渊和好。
在床上赖到肚子咕咕叫着抗议了,他才扶着腰,一瘸一拐从里屋走出来。外面已是红霞漫天,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却不见沈清渊人影。
食物尚且温热,他扶着凳子小心翼翼坐下来,触到凳面时疼得扯着嘴角缓了好一会儿,才自己端起碗开始吃饭。
饭没吃几口,远远就看到窗外沈清渊回来了。
沈清渊刚刚在河里沐浴完毕,穿上了一身不同寻常的黑袍,那黑袍下摆和袖口都缀满金丝纹饰,贵气非凡,一看就不是平民制式。
沈清渊平日总是一身朴素的黑衣,除了佩剑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衣饰,整个人看上去冷冽锐利,但今日华服上身,再加上刚刚沐浴完毕披散着头发没戴道冠,竟然平添了几分人气,俨然一个慵懒闲散的翩翩公子。
那衣服是静静昨天晚上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当时他发现大红婚服只有一件,另外一件是女式襦裙,总不好叫沈清渊穿那个,于是他就翻出了这么一件华袍,当时沈清渊百般不愿意穿,没想到今天自己穿上了。
静静手里的筷子不动了,目光像是凝固了一般,一直黏在他身上,黏到他进屋,最后暗暗捶了自己两下:一个瘸了腿的哑巴,霸占了这么好看的人,却还不满足,三番五次作妖,作完妖还跟他生气,实在是不应该。
沈清渊进屋放下木盆,走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身体好些了吗?上药了没有……”
谁知话还没说完,静静就一把搂过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点了点头。
沈清渊单手搂过他,用手指替他梳理头发:“吃饭,吃完好好休息。”
沈清渊眼神温柔,脸上云淡风轻,让静静恍惚以为这又是一个可以两人静静厮守的长夜,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可以预料到的事情,将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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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无极带人赶到招摇乡的时候,夜幕低垂,荒村四处黑黢黢的,只有一间简陋的茅屋里亮着灯。
走近一瞧,沈清渊屈着一条腿在檐廊下闲坐,方无声一袭红衣,躺在他大腿上,似乎是睡着了。
一旁的三师弟远远看到此光景,愤愤道:“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大师兄留着他的命在他非但不知感恩,还诱骗方大夫,盗窃库房,现在竟然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真真是无可救药!”
“魔头,你的死期到了!我们今天来就是要为峡谷之战中枉死的同门报仇雪恨!”另一名师弟难忍愤慨,走上前说道。
“魔头、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聂无极没有说话,令师弟师妹们留在院外,自己走入院门。
这么一大群人光临他们的小院,动静太大。静静在浅眠之中睁开眼,甫一看到聂无极,整个人一惊,刚要坐起身,却立刻被沈清渊给按了回去。
沈清渊今早醒来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右手的假肢驱使不了了,似乎被人抽去了灵力,变回了一块硬邦邦的木头。
他知道聂无极做出了选择,是到了处死囚犯的时候了。
他一脸平静地准备食物,等着方无声醒来,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谁知被方无声撵了出来,只得作罢。
想了想方无声昨晚似乎十分期待他穿上一件黑色华服以与他的红色婚服相配,他便找出那件衣服,穿上了。
他这一生,从年少时为了一个承诺,自毁前程出走师门,到后来一条道走到黑,成为恶贯满盈的朝廷鹰犬,两手沾满鲜血,再无退路,他从来不曾后悔过。
他唯一后悔的是遇上了方无声。方无声何其无辜,却因为他,被毁掉了一生,这是他终生都无法偿还的债、无法弥补的罪。
聂无极看了他们一会儿,一言不发,向他抛出一物,沈清渊接住一看,竟然是自己的佩剑——无尘。
“我们不会乘人之危,我允许你用剑,和我堂堂正正打一场。“聂无极冷声道。
“大师兄!你这又是何必?”“是啊,大师兄,眼下这魔头无路可逃了,我们可以一起上,速战速决!”师弟们纷纷开口。
“闭嘴。”聂无极挥退了众人,持刀走上前去,“我和他之间,还没分出胜负。”
两年前的峡谷之战,聂无极的佩刀混沌曾与沈清渊这柄无尘剑交锋,当时两兵相接,混沌因不堪承受强劲的内力而断裂,之后聂无极使用尚未练成的宗门绝学七煞脱险,战斗在此终止,他们之间,的确还没分出胜负。
听到这话,静静挣脱了沈清渊,坐起身,挡在沈清渊面前,对聂无极怒目而视。谁知,没一会儿,他又被沈清渊给按了下去。
沈清渊将他按进怀里,不让他去看那些人。反手拔出了无尘剑,凝神运气,然后狠狠将剑身插在地上。
霎时,剑身迸发出的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剑气化成一道气场将整间茅草屋笼罩,这是纯阳气宗招牌护身招式——镇山河。
“大师兄!你没事吧!”众师兄弟赶忙迎了上来,有人想要越过气场走上前去,却生生被镇护的气场弹开,不由自主退出十几步远。
聂无极站在气场之外,看着气场中的两人。
沈清渊单手护着方无声,两人紧紧相依,进屋去了,只留下屋外的一大群人。
“大师兄!我们一起攻进去,把方大夫救出来!”有人跟上来说道。
另外一人骂道:“你没长眼睛吗?方大夫是站在他那一边的!”
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寂静的内室,一黑一红穿着华服的两个人相对而坐,静静看着沈清渊,扑簌簌落下两行眼泪。
难怪沈清渊今天格外的沉默,也格外的温柔。被他撵出去,也没有再进来打扰他,而是默默守在外面,为他做好了饭菜,甚至沐浴更衣时还特意穿上了自己昨日要强迫他穿的华服。
原来他一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来找他寻仇。
沈清渊倒是不言不动,一直笑微微地看着他,末了揽他入怀,轻抚他的后背:“别哭,我们还有一些时间。”
他近来无所事事,方无声也在他身边,情绪舒缓,身体康健,稍稍加以锻炼,功力便长进不少,因此他估摸着镇山河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只要镇山河还在,外面那些人闯不进来。
他想用这段时间,跟方无声好好告别。
方无声抹去了泪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从他怀中起身。
他走去厨房,取来一壶酒,又在屋中那张摆着他那些宝贝瓶瓶罐罐的桌子前,捣鼓了一阵,转过身的时候,两只手各拿了一杯酒,笑着将其中一杯递给沈清渊。
沈清渊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两杯毒酒,方无声打算自己结束这一切。
沈清渊举着那杯毒酒,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自己这十年犯下无数杀孽,到最后,竟然有人愿意陪他共赴黄泉。
静静在他面前坐下,以举杯的那只手挽住了他的手腕。
沈清渊一怔:“这是?”
共牢而食,合卺而醑,这是民间行婚习俗。喝下这交杯酒,则夫妇礼成,再一看两人穿着,锦衣华服黑红相映,般配得很,可不就形同新婚么。
原来方无声昨晚一直闹着要他穿那件华贵黑袍,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只可惜,他们没有时间了。
两人含情脉脉注视了对方好一会儿,交臂举杯,不约而同将酒杯送到唇边。沈清渊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方无声,趁着他闭上眼仰起脖子的那一瞬,他扔下酒杯,一记手刀劈在他的后颈,酒杯应声而落,方无声就这么无声无息倒在他怀中。
“你好好睡一觉,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沈清渊以手指为他梳理着长发,轻道:“对不起,这酒我不能喝。”他不舍得,他想要方无声活下去,这漫漫黄泉路,他想一个人走。
淡蓝色的气场渐渐衰弱,最后消弭下去,整个小茅屋又恢复了寂静,只余廊下一盏竹灯在风中摇曳。
这时,门开了,沈清渊半扶半抱着方无声,从屋里走了出来。
“恶贼!你把方大夫怎么了?”立刻有宗门弟子举着魂灯向他质问。
沈清渊掌中稍稍运功,将臂弯中的人推向聂无极。
聂无极侧跨一步,稳稳接住了方无声,探了一下他的脉搏,稍稍放下心来,对沈清渊道:“你还有什么话要我转达么?”
沈清渊笑了笑:“让他好好活下去。”说罢,拔起地上的剑,横在自己颈项间,剑身微动,雪亮的锋刃上染上了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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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醒来之后出奇平静,他不哭不闹,只是目光发直,抱着沈清渊的尸身,就那么抱着,任由尚未干涸的血迹淌了满身。
聂无极站在一旁,向他传达了沈清渊的遗言。他听过之后,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怀中的尸体抱得更紧。
他就那样呆呆坐在那里,坐了一夜,直到天明。怀中的尸体早已变冷发硬,原本鲜红的血在他脚下干涸成暗褐色。聂无极才让人上去,强行将他们分开。
自那以后,招摇乡便多了一处坟丘,寻木之森里也多了一只游魂。
他仍然住在废墟一般的招摇乡,聂无极派出一批使役照料他的衣食起居,他出行时,身后也始终都跟着一群使役,那些使役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跟着他,一旦察觉他有轻生的举动便一拥而上,将他制服在地。
几次之后,他大约也明白了,他可能要这样度过一生,求生不得求死无门,便也不再闹了,只是住在他的茅屋里,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种满了药草,如此安静过活,似乎是在等待一个不归之人。
他终日在寻木之森中游荡,穿着红衣,拄着拐杖,眼神空洞,一头长发完全变白了。
直到三年后的某一天,外出的商队归来,将一种致死的疫病带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宗门,门中弟子病死过半,大夫束手无策,疾病到处蔓延,聂无极再度造访招摇乡的小茅屋。
静静跪坐在廊下,撩起凌乱的白发,发出一串怪笑,旋即哑声道:“你终于……有求于我了……”
聂无极甚是吃惊,原来在这三年中,他已经慢慢治好了自己被毒药破坏了的嗓子,只是发音很吃力,声音十分沙哑,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那天,聂无极离去的时候,静静长长地叩拜下去,长久没有抬起头来。
谁也不知道那天他们谈了什么。
又过了一个月,疫病得到了控制,门中病死人数大减,人们这才惊讶地发现,那个红衣游魂将自己吊死在林间的一棵树上,也不知道死去多少天了,他死时是笑着的,仿佛为了终于能去赴约而欢欣。
那时候,人们才明白,他用一张防治疫病的药方,跟大师兄换得了一死的机会,大师兄撤走了看管他的使役。
从那以后,宗门中没有人再提这件事,这成为宗门中一个让人讳莫如深的话题,也成了整个宗门的一道疮疤。直到招摇乡那两个并立的坟丘渐渐被繁茂的野草和灌木覆盖,再也看不出痕迹,好像这里什么都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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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铃声响彻众人的耳边。
“神回!”铃声戛然而止,萧卿云将招魂铃收入囊中。
所有人都回过神来,他们面面相觑,发现自己还站在茅屋的篱笆外面,茅屋的檐廊下亮着一盏摇曳的竹灯,灯下站着两个人,一黑一红,皆是盛装华服,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
原来,他们刚刚才到达招摇乡,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幻境。
现场安静得犹如坟墓。
聂无极站在人群的最后,轻咳一声,看着身边的人,笑道:“我竟然不知道,师弟的幻术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一次就能将这么多人送入幻境。”
萧卿云道:“我不过是给他们先吃一记后悔药,把他们的行为所招致的结果提前呈现给他们看罢了。”
“这就足够了,”聂无极深深地望向被众人团团围住的茅屋,他相信,那场幻境能唤醒师弟们被仇恨冲昏的头脑,唤醒他们的良知。
三师弟久久凝视着茅屋下相拥的二人,率先转身离去。接着,所有人都跟着他,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萧卿云转过身,与聂无极并肩走着,两人也一起离开了茅屋。
“对了,大师兄是如何识破我的幻术的?”
聂无极偷偷牵住了他藏在宽袖之下的手,紧紧握住,轻道:“因为,那个幻境中没有你。”
静静早已泪流满面,整个人瘫软下去,被沈清渊稳稳接住。他在幻境之中看到了两个人原本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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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启程,静静跨坐在驼背上,嘴里衔着一根草茎,有些兴高采烈。
聂无极来给他们送行,他将用绸布包好的一件长物扔给沈清渊:“你落了东西。”
沈清渊正在清点行囊,闻言接过那东西,揭开绸布一看,竟是自己的佩剑。
“噢,对了,”聂无极从怀中摸出一物递给他,“这个你拿着,日后出行在外,倘若右手假肢出了毛病,在路边找一个算命先生,给他看这个,他便会为你续上灵符,可保你这条假肢使用自如。”
沈清渊接过,发现那是一枚用红线串住的铜钱,磨得锃亮,已看不出铜钱上铸了什么字。
“多谢。”他向聂无极抱拳。
“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打一场。”聂无极挥了挥手,朝静静走去,他还有些临别赠言要说,但是走到近前,却发现静静坐在驼背上,也不笑了,只是严肃地朝一个方向抱拳,深深地垂下头,郑重行礼。
聂无极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太微垣的檐廊外站着一个人,正远远地朝这边瞭望,见静静在向他行礼致谢,便也抱拳致意。
“臭小子!”聂无极骂道,“带着你的男人快给我滚,别再来给我师弟添麻烦,他已经够忙的了,还要腾出时间来给你善后。跟着男人跑了就别再回来,快滚快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静静瞪了他一眼,无计可施,他现在哑巴了,骂不过聂无极。
随着清脆的驼铃声,驼队带着两位客人缓缓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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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这两位客人像是约定好一般又返回了大漠,前来迎战一场即将到来的疫病。
此时,静静的腿脚已经没有那么瘸得厉害了,只是还有一点跛,在持续医治疗养了三年后,他的嗓子正在慢慢恢复,也能断断续续发出一点简单的音节。
沈清渊坐在廊下帮他煎药。
他们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山谷盖了房子,开了一间小医馆,也收了徒弟来协助交流不便的方无声行医,但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也会放下他的剑去帮忙,配药煎药这些事,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可能是一路长途跋涉马不停蹄赶来治疫,太过劳累,他摇着蒲扇,在四周浓苦的药味中有些昏昏欲睡。
不多时,他听到有人喊他,睁眼之前,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境。
“沈!药、好没?急!”方无声又喊了一遍,他的声音沙哑粗粝,音节也无法连贯,聒噪、却让他莫名的安心。
“沈?”
那人捏了捏他的脸,沈清渊睁开眼,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漠风景,是他们开始的地方。
幸好,不是幻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