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3/羊花/唐毒] 医心》Tampopo

45、瘸子

　　洛道迷雾沼是有名的毒沼，沼泽上空终年弥漫着有毒的雾气，这里的泥土和湖水也都有毒，且林中到处盘踞着毒虫毒蚁，普通的人畜在这里很难活命，所以这里被视作禁地，人迹罕至。

　　迷雾沼边缘有片空地，空地上建了一排小木屋，此时，天色刚刚擦黑，其中一间小木屋里亮着灯，里面传来吆五喝六划拳喝酒的声音。不多时，一个汉子从小屋中探出头来。

　　这人名叫张全儿，是这处营地的杂役。他原本是附近村落的农民，大字不识一个，农闲时节和同村的伙伴一起出来找活干赚些钱贴补家用。半年前，他接了个活儿，说是洛阳有个大人物，要雇一批人到迷雾沼来喂牲口，因为他们给的酬劳很高，张全儿就跟着同村人一起来了。

　　进了迷雾沼他们才知道，他们要喂的不是牲口，而是人。

　　半年前的那时候还是初春，乍暖还寒的天气，张全儿来到迷雾沼的第二天，几辆囚车驶入营地，囚车里密密麻麻装满了人。

　　那些人的装束很奇怪，他们全都穿着黑衣，头上套了个铁面罩，看守队长告诉他们，那些是从洛阳送来的哑奴。

　　哑奴们被依次赶下车，这时，张全儿注意到，一个哑奴蜷缩在最后那辆囚车的角落里，不愿意下来，他走进囚车里，这才发现，这个哑奴的左脚脚掌被一根长铁钉活生生钉在了囚车上。

　　赶囚车的马车夫告诉他因为这个哑奴半路想逃跑，所以看守才将他钉在那里惩罚他的。

　　张全儿拿来工具帮那个哑奴把铁钉撬了出来，那哑奴也不知道被钉在那几天了，脚掌的伤口一直朝外冒出黑色的血水，整个人浑浑噩噩的，高烧不退全身发抖，整个人非常虚弱。

　　他们将哑奴关了起来。四十多个哑奴全都挤在一间装有铁栅栏的木屋里，这间屋子没有窗户，他们只能挤挤挨挨睡在稻草上，吃一些如同从泔水里捞出来的发霉发馊的东西，稍有不慎，便会招致看守的叫骂和棍棒。而那些哑奴竟然从不反抗，也不挣扎，平静得简直就不像是活人。

　　哑奴们白天都会被放出来，被看守们拿着鞭子赶进迷雾沼去干活，到日暮时分才会允许他们回牢房休息。当然，像张全儿这样的外面雇来的杂役，是没有资格问看守送他们进迷雾沼干什么的，张全儿只知道，哑奴们回来的时候，好些身上都带了伤，甚至有些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在这些哑奴中，张全儿特别注意那个脚掌被钉住的哑奴。

　　起初，那个哑奴一直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昏睡，似乎身体状况很不好，看守们也不管他，嘱咐张全儿他们等他死了就拉去屋后挖个坑埋了，别让他臭在牢房里。张全儿怕他真的就这么死了，就悄悄地额外给他弄一些像样的米粥干馍，希望他能挺过来。

　　没想到那个哑奴居然真的挺过来了，第三天就自己爬了起来，一瘸一拐摇摇晃晃走出牢房，一个人慢慢走进了迷雾沼。

　　当时，所有的哑奴都被看守们赶进迷雾沼干活去了，杂役们也没有人阻拦他。那哑奴去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回来了，又自己默默走进了牢房。张全儿不放心，跟进去看了看，发现他蹲在角落里，将一些绿色的药草放进嘴里嚼烂，然后吐出来，捂在脚掌的伤口上。

　　张全儿明白了：他这是去沼泽采了药草给自己治伤。他立刻就放了心，会自己治伤，看来这人死不了。

　　虽说人没死，但他脚上的伤终究是落下了残疾，自那以后走路一直一瘸一拐的，在那群一模一样装束的哑奴当中一眼就能认出来，因此，张全儿喊他“瘸子”。

　　瘸子虽然不会说话，但显然能感受到张全儿对他的特殊照顾。有一次，哑奴们从沼泽回来，瘸子悄悄塞给张全儿一撮绿叶，然后朝他做了个吃的动作，张全儿当时很困惑：瘸子为啥让他吃叶子。他思来想去最后试着嚼了几片叶子，又苦又涩，除了难吃之外没什么感觉。

　　没想到，瘸子自那以后每隔三五日都会给张全儿带来一把叶子，张全儿也没放在心上，高兴了就嚼两片，更多的时候，他没在意，把叶子随意扔了。

　　这么过了几个月，那些看守以及和他一起来的同乡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常常脸色乌青，鼻血长流不止，骨节肿大无法劳作，没办法，只能称病回家去了，张全儿这才明白：迷雾沼的毒雾会损伤身体，瘸子给他采来的叶子是药草，能抵抗毒雾，这也是他能安然无恙的原因。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有意识地吃瘸子给他的叶子。

　　半年后，这里只剩下三个看守和张全儿一个杂役留了下来，当初一起来的四十多个哑奴如今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也只剩下十来个人了。

　　这天，木屋外面的空地上吊着一个黑魆魆的人影。

　　瘸子昨天晚上又试图逃跑，被看守们抓了回来，吊在树上用棍棒狠狠打了一顿。张全儿想来想去想不到办法救他，只得下厨做了一顿好菜，备了好酒，喊那三个看守一起吃饭，好歹把三个大爷哄高兴了，让他们答应放瘸子一码。

　　瘸子被倒吊在树上一天一夜，而且似乎被打出了内伤，一直在吐血，血从铁面罩的缝隙不住地滴出来，在地面上凝聚成一片黑红色的血泊。

　　张全儿有点慌，快步跑到跟前，推了推他，颤声喊道：“瘸子、还活着吗？”

　　瘸子虚弱地朝张全儿挥了挥手，表示自己还活着，张全儿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立刻替他解了绳子，将他放下。

　　“你也真是的，怎么还敢跑啊？他们会打死你的！”

　　瘸子非常虚弱，整个人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勉强靠树干坐着，用袖子胡乱擦拭着面罩上的血，张全儿看到他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布满青紫瘀痕。

　　张全儿将他一条手臂扛在肩上，扶着他回牢房去，边走边问道：“下回还敢跑吗？”

　　瘸子怔了怔，停下脚步，点点头。

　　张全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想，瘸子可能还有家，家里可能还有什么人在等着他，所以他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都要逃跑。

　　瘸子和其他的哑奴不一样，在这里，只有瘸子像一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