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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皇帝 我乃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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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你究竟做了什么?”
“回父亲,女儿知道。”
“你知道?”蔺尚瑾在屋里来回急走,气上心头,“你不知道!”
他指着蔺兰的蓝色大褂,“谁叫你穿的?”
“回父亲,仙人命女儿穿的。”
蔺兰安安静静回话,蔺尚瑾平复呼吸,跟着冷静下来。
看他表情没那么痛苦了,蔺兰重复:“女儿所为,皆由仙人指使。”
蔺尚瑾察觉要素,定神望向蔺兰。
他问:“确由仙人指使?”
她答:“确由仙人指使。”
仿佛对上了某种暗号,蔺尚瑾放慢声音:“可有证据?”
蔺兰:“女儿之存在,即为证据。”
痴呆女一夜骤回春,还不够格吗?
蔺大人家最小的女儿是傻子,又不是什么秘密,不少无聊的文官还上书,拐着弯骂蔺尚瑾干的事有损天理,这才报应到他女儿身上。
神神鬼鬼……别的皇帝不好说,敬德是信这套的,至少绝不会立马砍蔺兰的头。他要是质疑,蔺兰现场给他说一段英语,背一篇名赋,或者来几句皇室密辛……密辛这招能不用就不用,容易惹祸。
反正只要唬住了开头,不怕没后续。
虽然这个闺女搞了个错漏百出的局,但现在她镇静自若的样子,让蔺尚瑾稍稍意识到什么。
也许蔺兰不在乎所谓的“蚂蚁显圣”是不是缜密的,她只是想要把名声传进宫里去。
但为什么?
他蔺尚瑾的女儿,生来贵重,不愁吃不愁穿不愁嫁人,为什么突然想冒着欺君的风险装道士?
沉默半晌,蔺尚瑾松开紧绷的肩膀,说:“今日的字是你写的罢?颇有神韵,比之昨日进步卓绝,莫要荒废这般天赋。”
如果蔺兰真是个学写字不到十天的人,写到今天这地步自然算是有天赋的。
实际上,那只是因为不需要用毛笔,不用管轻重缓急,蔺兰写了多年硬笔字,用手指沾水写几个字不在话下。
蔺兰矜持道:“谢谢爹,我会继续努力的!”
“兰儿,爹再问你一遍,今日所为,全由仙人指使?”
“无论何人来了,女儿的回答都一样,由仙人指使。”
蔺尚瑾放心了。
和敬德相处这么多年,蔺尚瑾对他有些了解,已经猜到接下来大概会发生什么。
蔺兰会被召进宫中,她不是真道士,敬德和她问话后估计不会多高兴,但只要蔺兰坚称是仙人指使,他就能上书把事化小,说仙人只是想要夸赞敬德是明星,是贤君,是好皇帝,然后碰巧选了女儿做仙人托梦的对象而已。
敬德专注修道,但不见得多尊重鬼神,蔺尚瑾觉得他本人的面子还管用,估计蔺兰进宫转一圈就回来了。
虽然蔺尚瑾不知道蔺兰为什么要搞这一出,但自己的闺女,能救就救吧。
结果都没等到第二天,当天晚上蔺兰刚用完晚饭,就收到进宫的旨意。
她还穿着蓝色大褂,拒绝了更隆重的法衣或是礼服,头发被容氏认真梳好重新挽了个发髻,就这么从从容容进了宫。
一般来说,除了做嫔妃,官员之女进宫有很麻烦的流程。
皇帝先告知司礼监的人召见的原因,再由宗人府审查信息核对身份,需要让女官检查衣着规制,再坐轿子沿着特定道路进宫,旁边估计还得有锦衣卫警戒。
但蔺兰是特殊情况,省了一点步骤。
皇帝下了口谕,司礼监太监就领着朴素的小轿子到蔺府接人,旁边还跟了两名宫里的女官。
这一套下来,能很好保护官家小姐的清誉。
以防万一,蔺兰多问了一句。
“这位公公,我于仙家待的时间久了些,如今入了尘世,改不了自在随心的习惯。”
“这身衣着可是有哪里不妥?若是不符礼仪,有碍观瞻,我可重新收拾。”
司礼监的太监笑着说:“奴才姓洪,蔺姑娘端秀淑雅,并无不妥。”
“多谢洪公公。”
蔺兰微微颔首,宁静而矜持。
坐稳坐直,蔺兰姿态端正,悄悄攥着衣袖一点点擦去掌心濡湿的汗,知道此时此刻旁边的尚仪局女官已经记下她的言行了。
耶!闯关成功!
多么一个朴素礼貌的高人,她可一点没结巴地演出来了!
不枉蔺兰读了那么多拗口文言文,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女官们记下她说的话,那这个时空的未来,若是有人翻史书研究宁朝臣子啊贵女啊或者道士啊,看到她可能还会不明所以地赞叹一句:蔺尚瑾的小女儿真是好温婉好得体,一点不怯场。
不错不错。
不愧是她。
乐呵完,蔺兰颇有了些自信,但这还不够,她马上有一场硬仗要打。
虽然大家都认为史书上的敬德是个勤劳但不太聪明还很迷信的皇帝,毕竟也是皇帝,不能大意。
帘幕紧紧拉着,蔺兰坐在轿子里被挡得严严实实。
不知到了哪里,她听见外头一阵开朗的大笑,不由得忍住好奇心,谨记神棍人设没有乱动。
“多谢夸奖,改日我得了闲,也教你几招!”
张扬笑声后,那人语气清朗明快,似乎在说要教人武功。
蔺兰听着,应该是个年轻皇子与太监在说话,两人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变大,似乎是在往这边走。
“殿下愿意教导,是奴才福分,只是奴才年纪大了动不得,怕是……”
“这有何难?你可不是畏首畏尾的人,对了,你对五禽戏有兴趣没?那个轻松,我陪你练。”
“……再推辞殿下怕是要烦,奴才就谢殿下赏识了。”
“对嘛,何必跟我客气。”
不知哪来的闲心,蔺兰坐在轿子里,不着边际地想。
若是电视剧,这会儿轿子上该懂事地露出个小孔让她偷看,或是让风把厚垂的帘子刮开,总之,要容她满足好奇心。
可生活终究不是电视剧,也不如意,这里没有要掀天的暴风,遮人的帘子被牢牢绑住。
她与外头的皇子是两条平行线,萍水相逢不相识,亦不相视,各走各的路。
当声音快到蔺兰耳边时,她听见老太监急急叫住不知名皇子。
“殿下,殿下,您这是往哪儿走啊,今儿个咱们的散步方向已偏了花园,不能再乱跑。”
那人听进去了,爽朗一笑,脚步回拐,向着老太监走去。
“有道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
于是声音又渐小,直至消失。
等到四周重新静了,蔺兰不得不感叹,好年轻好有生命力的一个皇子。
没想到规矩森严的宫里还有这种人。
笑意几乎融进他的每一句话,这样听着就让人高兴的调调,不用猜,本人肯定性格很好,特好相处。
估计是晚上消食散步不知不觉拐到这边的。
历史上有这么个人吗?蔺兰仔细回想,好像没什么人提到。
不过逢光帝虽然冷厉果决,砍人不眨眼,即位后倒是没杀兄弟,想来,刚才的皇子应该是在封地安稳过了一生吧,命真好。
轿子慢慢停下,一个轻微的颠簸,洪公公恭敬的问候便飘至耳畔,“蔺姑娘,到了。”
蔺兰做足心理准备,“好的。”
前面的人领着蔺兰,步步穿过朱墙黄瓦,她目不斜视,仅有眼角余光掠过布满精美图案的柱子,并不过多打量。
蔺兰稳得住。
就算这栋建筑越看越像乾清宫,让人心里越来越不详,她也稳得住。
“蔺姑娘稍等片刻。”
洪公公跑前面去传唤,蔺兰紧拽着自己衣袖,面上不露丝毫焦急,待人又小跑过来迎蔺兰进门时,她这才缓慢抬步。
乾清宫并不空旷,整体而言满而不乱。太监带蔺兰来的是正殿,蔺兰能够遥遥看见大殿中央凸起的高台,一男子身穿明黄服饰,端坐于宝座之上。
威严的宝座旁另放了一把小椅子,梳着妇人发髻的女人一身华衣,坐在其中,正抬头与男子说着话。
听见动静,女子望过来,满头珠翠甚是繁美。
走得近了,蔺兰才看见女子一直是温柔笑着的,至于那男子,蔺兰没有多看,只听见他命其他人全都退下。
场内只剩皇帝、妃子与蔺兰三人,与孤零零的一个负责记事的陌生文官。
来之前蔺兰恶补了行礼方式,这会儿把双手举到胸口之上,行肃礼,并不跪拜。
“臣女蔺兰,父吏部尚书与文渊阁大学士蔺尚瑾,拜见陛下,拜见娘娘。”
敬德:“好大一个威风,见了朕——如何不跪!”
殿内一片沉肃,皇帝喜怒不形于色。
蔺兰后背渗出细汗,凉凉贴在脊部,现在明明是皇帝要给她下马威,反而倒打一耙怪起她来了。
蔺兰照着先前想好的话,不慌不忙回复。
“陛下恕罪。臣女素居仙家,向来自在随心,便是西王母,也视臣女为弟子,并不令臣女行跪礼,望陛下谅解。”
反正西王母不在这,蔺兰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敬德:“你的言下之意,朕不配得你的跪拜?”
这皇帝和蔺兰想的不一样。
似乎还挺聪明的?
“陛下贤德宽厚,声绩卓著,此事仙人亦知。故特告臣女,往后与陛下朋辈相交,尽可畅谈天地五行,莫要拘泥自缚。”
“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女实在惶恐,却又不敢违背仙人教诲,只得折中行了肃礼。天子威仪煌煌,臣女万万不敢逾越,望陛下明鉴。”
殿内寂静无声,半晌,敬德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贤德宽厚,声绩卓著。”
他沉下脸,“你可知欺君之罪?”
一直不作声的妃子没稳住,头上珠钗微微一晃。
敬德觑她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个气。
原来这个皇帝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力不行,名声也不好。
……不管怎么样,先拍马屁,再强调自己重要性。
蔺兰面不改色:“臣女所言,发自肺腑,陛下之诚心,仙人无不感触动容。若非如此,不会特派臣女前来服侍。”
对于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姑娘,敬德已没了耐心,“既然你以仙人自处,可有何仙家本领?可会窥测天象,卜算未知?还是在炼丹养生一道有见解?”
蔺兰:“以上种种……”
敬德挑眉。
“……臣女皆不会。”
敬德:“……”
“如此这般,你怎么敢大言不惭以仙人使者自居?”
蔺兰怀疑自己在敬德脸上看见了荒唐之意,好像是在说,就这?老子辛辛苦苦绕一大圈子见到的道士就这?
敬德:“大胆,谁人许你直视圣颜!”
蔺兰老实低下头。
看吧,人老了就是容易生气,不知道怎么就被惹毛了。
道家讲求一个“无为而治”,既然敬德问她怎么敢自称仙人,索性扯着鸡毛当令箭,抓住“自由”这个中心思想扩展吧。
蔺兰双目清明,又抬起头直勾勾看着敬德,把敬德看得浑身刺挠,恨不得挖了她的眼。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臣女,于昆仑之圃、阆风之苑修习数十年,仅习得——何为自在随心。”
敬德:“难怪你这般没规矩。所以,朕要你有何用?”
此时此刻,蔺兰彻底知道敬德这人对道教的“信仰”了,有用就是好的,没用就是假的,并不是史书上所说的沉迷修道无法自拔,也没什么敬畏之心。
他完全就是个实用主义者。
不过在敬德那边,蔺兰不通世俗不拘礼仪的形象已经初步立成,冒险不跪,树起了她清高的形象。
其实出了点岔子。
比如敬德不敬仙人,从头到尾也没问她怎么傻的怎么恢复神智的,没给蔺兰编故事吹仙气的机会,而且看样子一个不高兴,真有可能砍她的头。
好在,蔺兰准备了好几份词,平常不算特别好的记性,在高压下表现得意外优秀。
“臣女与自然相伴,对于气运之道颇有感想。虽无预测勘探之能,若有动摇国本之事,无论天灾如地震洪水,无论人祸如党争内讧,臣女尽可预知。”
高台上的敬德眯起眼睛。
听起来和卜算没什么区别。
“是吗?”
蔺兰严谨补充道:“自然,不过天地自有命数,仅有动摇国本之大事,牵扯命数重重,才能被臣女感知。”
蔺兰只读过通史与逢光起居注,现在距离逢光登基还有几年,后者没多少参考性,至于前者……想也知道,一个朝代的通史不会写普通的小旱灾小洪水,只有影响力足够大的能被选进去提几句。
毕竟,这个朝代从不缺灾祸,而后人编写的非官方版通史几乎都是略写,它看重大人物的大事迹,留给具体灾难的笔墨不多。
历史总是能感染蔺兰,她也因此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历史这门学科,作为自己的毕生所求。
史书几行字,是苍白的,无力的,它轻飘飘记下的灾难,是鲜活的曾经。
没有人可以说清这寥寥数语对真实百姓的威力之大,时代的沙砾,是压垮他们的巨山。
野草连片长,贫贱又低卑,风吹雨淋火燎水淹,被一茬一茬割了踩了,或是枯焦焦湿答答死歪一片,来年依然漫山遍野。
恰如百姓。
这样不屈而旺盛的生命力,驱使蔺兰隔着长河,触摸曾经,去听他们的故事。
所以蔺兰可以肯定地说现今民间有许多苦难,却说不出何年何地具体有何种灾祸。
她就记得几件大事,几个名人。
敬德点头,他接受这个说法:“你要如何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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