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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那时,是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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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楠木的圆桌上摆着一道食盒,临近的支窗框住半副新秋桂景。
莹润桂花香气淡淡萦绕。
谢行洲这几日依旧食欲寡淡,又捱过一轮毒发,身子本就比平日虚弱,脸色更是苍白如纸。连林峰和林鹤都不免去厨房里跑了几趟,指望着能做出些让谢行洲多少动筷的吃食。
再这么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兰依今日款步走了进来,知道她这几日也颇费心思。
谢行洲依旧吃不太下,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坐到了桌前。
只见食盒打开,兰依先拿出了一叠桂花糕和竹水露煎甜茶,这两物都是取自现下的时节而做的。香气清淡好闻,谢行洲倒是没有表现出抗拒,不过也并没有动筷。
兰依不慌不忙,继续从第二层食盒中捧出杀手锏。
并非名贵大菜,而是一道汤羹。汤色清澈,底层是细嫩的白豆腐,形状如同雪沫,表面飘浮一层淡粉色的火腿细丝与金色蛋丝,宛如雪后初晴时天边的霞光,故有名曰雪霞羹。
这道雪霞羹是兰依费了一番功夫从云汐姐姐那儿弄来的配方,云汐楼往来消息四通八达,乃是江洲第一大酒楼。云汐姐姐人脉也广,知道兰依心中所想。
这一道雪霞羹谢行洲应当喜欢。
毕竟雪霞羹食材简单易得,烹饪也不算难事,在作物不算丰茂的漠北,是当地颇负盛名的小吃。
只是这做出来的味道,就千人千面了。
据传,这一道雪霞羹还是当年随军夫人所做,也就是谢行洲的母亲。见证漠北的大雪和晚霞,又慰藉于温暖。雪霞羹勾了芡,闻起来色泽诱人,连林峰林鹤都是眼前一亮。
兰依姑娘果真聪慧过人,竟然想到做他们漠北的吃食!
谢行洲注视那汤羹许久,拾起汤勺。
蛋丝与火腿交织,一抹红白,像极了京洲城的红墙金瓦。
十二岁的谢行洲作为太子伴读,好容易今日到了休沐。京洲城内大雪初霁,天地素裹银妆。
十二岁的玉面小公子随大公公出宫:“劳烦赵公公,就送到这里吧。”
对方笑着应下,止了步子,谢行洲独自撑伞出去。
目光越过一拱月石玉白桥,看见了熟悉的马车。
马车旁兔子模样的小姑娘笑意盈盈地朝他扑过来,手里攥着的一支糖葫芦还挂着糖霜。
她的眼睛那么亮。
玉面小公子的眼里有冰雪消融的笑意和惊喜,却还是敛着眉将她抱起来:“棠安等多久了?不是说了下雪冷,怎地还是跑出来了?”
小姑娘眼睛溜溜转,知道遮掩不过,便把糖葫芦晃到面前歪头看他:“棠安想行洲哥哥了呀~”
“嘴甜。”谢行洲指尖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却从头到尾都未将人放下来,裹在自己的披风里将人再度抱上了马车。
那天下午,裴国公府的棠安郡主便又熟门熟路跟着她的竹马哥哥,进了谢大将军府。
“回去告诉母亲,我不回去吃饭了。”
八岁的棠安郡主吩咐完贴身小厮转头就往大将军府跑,“谢伯伯,谢伯母,棠安又来啦!”
“哎哟,郡主慢些,小心别摔着!”谢兴昌话虽这样说,可还是俯身一把将棠安郡主抱起来,胡子扎得小姑娘咯咯笑。
逗着小孩玩了一会儿给人放下来:“行了,去找你伯母吧,给你们做好吃的。”
棠安这便牵着丫鬟的手前去寻将军夫人饶婉华。
“伯母,伯母,棠安想吃雪霞羹!”
一片欢声笑语在大雪中荡开,就连谢行洲也是带着笑走进来:“爹。”
谢兴昌手背在身后含笑将儿子打量一番:“听说陛下又夸了你作的文章,书读得倒是比你爹好。”说着便上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身板也不能忘了练,家传的本事咱可不能忘!”
谢行洲也仰头看他,对爹抱拳,笑:“是!”
“行了,玩去吧。”谢兴昌大手在小儿子脑袋上摸一把:“去后院寻你母亲吧,你大哥过几日也快回来了。”
“好!”
好。
那时,是多么的好。
谢大将军府与裴国公府毗邻一条街,彼此往来密切。关系热络,谢兴昌与裴国公还有文静澜三人乃少时好友。
东风亭中三结义,曾是京洲城中美谈一桩。
大将军府小世子谢行洲与裴国公府棠安郡主,亦是祖辈就定下的婚约。
虽然当时年少情谊未生,但谢行洲对棠安的袒护已经像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积年累月,日久弥新。
止于一场大火。
白勺猛地落地,连带着汤汁也溅出来些许,打碎了回忆里的镜花水月。
谢行洲眸中温湖猝然结冰。
“都下去!”
“世子……”
“下去!”
林峰本欲再劝,可触及谢行洲神情,到底是带着人退下去。连带着愣在原地的兰依,也被拉了一把。
“兰依姑娘,我们先出去吧。”
……
等房门阖上,几人到了连廊,其他人都先行一步。
兰依却缓下脚步截住了人:“林峰,世子殿下他……”
谢行洲的状态变化得太突然,兰依放心不下,也想问个清楚。可林峰却也只是对他摇了摇头:“兰依姑娘,世子殿下的事,属下实在不便透露。”
既然如此,她也不好强求。
不仅如此,后来几日,谢行洲都不准再有人煮雪霞羹。
兰依得知这个消息时刚端了一盏桃花酥过来,她听说这是京洲有名的小吃。既然漠北的吃食他不喜欢,那便再试试京洲的。
却不曾想,今日会在外面听见这样的话。
雪霞羹,以后不准再煮了。
原来自己这些天脚不沾地四处打探不同的吃食,到头来,不过一场自取其辱。
兰依指尖用力地一屈,桃花酥自此滚落在地。噼啪的响动引起了屋内之人的张望。
兰依草草收拾了地面,等林鹤出来开门时,廊下已经不见踪影。
“谁在外面?”谢行洲投来一问。
林鹤将门带上,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许是刚才跑过只野猫。”
清辞院里也时常有些小动物走动,不妨事。
是啊,兰依在旁侧听着他们的谈话。
或许在他眼里,她也不过是一只可有可无无意间闯进来的野猫。因为有人为她遮风避雨,治疗伤处,就卸下防备。满心满眼为他着想。
是她高估了自己才对。
兰依手背有片刻的模糊,她用手背遮掩憋了回去。既如此,那她便也做回野猫,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这清辞院。不待也罢。
兰依向来说到做到。
第二日,便没有再来清辞院。
守门的护卫递来那只支兰花腰牌时,林峰着实愣了一愣,转身便快步往院内走。
这一个二个都是怎么了?
前几日世子殿下不吃不喝,兰依姑娘变着花样给他做吃食。好不容易那几天多吃了几口雪霞羹,他还以为殿下的状况能够自此好转。
谁承想这几日连做都不让人再做。
如今又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竟让兰依姑娘让人替她转交了腰牌,更是连清辞院都不来了。
定然是中间误会了什么?!
林峰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心切,大抵是这么些年第一次见世子殿下为一个姑娘多费心思。
如今惹了人家姑娘伤心,若是再不反应过来,恐怕追悔莫及。
林峰将那腰牌交了上去。
谢行洲手执那卷《青宫旧事》,对于此事也很意外。
“她为何不来上值?”
对于此事,林峰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摸了摸鼻子。殿下您还是回忆下自己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罢。
谢行洲见他不语,也默默放下了书卷,拿起了那枚腰牌。
垂眸,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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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依,你怎么过来了?”
长石提完水过来见着她,很是意外,这段时间知道兰依去了清辞院,朋友们都很是为她高兴。毕竟兰依是个知恩图报又重情谊的人,还是非分明。
自己刚开始的时候受人暗示给兰依使了绊子,纵使如此,兰依也能体谅他们本就身在底层的身不由己。
还发明了这样趁手的工具帮他们提水,后来也是不计前嫌。人心都是肉长的,如今见兰依灰头土脸地回来,跟被捡回去又丢弃的猫儿一般。
长石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虽帮不上什么忙,但这一身力气或许也能尽到一点力。可却只见兰依摇了摇头:“长石,你的活儿都做完了吗?”
“差不多了,自从你发明了那提水的楔子,大家伙现在提水可比以前快多了。”他笑呵呵地说完,见小姑娘只是抿着唇点了点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长石却不免沉重起来。
“莫不是,清辞院那边……”
“没事。”兰依不欲多言,也知人一旦闲下来便容易胡思乱想。与其这样,不如去寻了簸箕过来扫洒。
打扫着院中散落的树叶,长石见状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陪着她一同扫地。
兰依一路专注地扫着,直到扫到一尾院墙前,扫帚前飘落了几行桂花。
当初便是这一面墙,与清辞院一墙之隔。
如今,这一墙之隔的桂花,都随着风飘到这里来了。
兰依稍稍一顿,跟着便听见身后长石的声音:“世、世子殿下,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