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棠春》云枝柚

4、第四章 逢凶化吉

　　兰依跟随采买的嬷嬷往出走。

　　作为今日刚入府的丫鬟，她们这一批刚交完身契。正跟着管事嬷嬷往院子里去。

　　兰依已经换了一身丫鬟服饰，不得不说，这高门贵府的确很不一般。全府不讲奢华却讲雅致，一步一景，亭台楼榭，池鱼戏水。端得是天青色好烟雨。

　　底下丫鬟们的衣服材质也不粗褴，取的是清雅二字。

　　兰依依稀认出这是江洲特有的苏云锦，不仅成色好看，穿在身上也无半分不适。

　　真不错！

　　兰依又喜滋滋地弯了下唇，跟着人群走在队伍末尾。耳边传来管事嬷嬷的教导，讲着一些府中事宜，顺便把这前院中庭水榭楼阁都一一记下来。

　　谢府是真大啊！

　　嬷嬷在前面边走边说：“夫人平日里深居简出，府中琐碎规矩都已从简。你们只需记着，平日里做事须得谨言慎行，万不可莽撞。”

　　一行人走到清辞院，嬷嬷在前面拱门开外驻了脚：“这清辞院是世子小时候住的院子，也是日后休养的地方。”

　　“若非是清辞院里伺候的人，不可过来叨扰。”

　　众人皆俯身应下：“是。”

　　嬷嬷正要带着她们继续走，迎面一丛丛脚步声秩序行过。是一队行武之人，身形魁梧配刀而来，面色不苟言笑。气氛登时沉降下来，连嬷嬷都敛了神色。

　　沙场肃杀之人，个个都不好惹。

　　兰依倒是没有低下头，目不斜视他们从眼前走过，原来这就是驻守边疆的将士们啊。

　　可敬可敬。

　　一行人面不改色从她们身前行过，彼此之间并无言语交融。唯有落地踏行而过的脚步声，和愈渐浓郁的血腥味。

　　新进府的丫鬟们撞见这一幕，心都提了起来，呼吸都恨不能屏住。

　　兰依面无异色，直到那副担架从她面前行过，垂下一只漂亮苍白的手，覆着鲜红的血。

　　一阵风吹过。

　　江南三月春正好，带起她最喜欢的海棠花落。

　　兰依发间的丝带被风吹起，一片海棠花瓣飘来与她的丝带稍作纠缠，便翩翩向前而落。

　　似有宿命所感，正正好落在那苍白的指尖，再未垂落。

　　这抹不偏不倚的春色，被他接住了。

　　兰依看得稍怔。

　　待再要细看时嬷嬷却发话带她们离去，兰依没再有机会，看清担架之上的人是何颜色。

　　“这位便是从漠北回来的小将军么，他看起来伤得好重啊……”

　　前面的两个小丫鬟没忍住凑在一起嘀咕了句，得了嬷嬷望来一道眼风：“规矩可是忘了？怎能妄议主子是非？”

　　“嬷嬷教训的是。”两个小丫鬟赶忙认了错，兰依也将思绪收回来。

　　谢小将军，的确伤得很重。

　　不知回了江洲，能否逢凶化吉？

　　-

　　第一日在嬷嬷的带领下逛完了谢府各处，兰依回到住处，倒是没想到得遇熟人。

　　“小桃！”两人见面皆是惊喜，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竟然在谢府相遇。

　　原来小桃的姑母竟是在谢府做事，且还是谢卿云身边的得力嬷嬷。给小桃安排的差事也在厨房。不用风吹日晒，还有些说不清的门道，不失为一桩美差。

　　加之小桃本身手艺就好，之所以现在才进府，也是之前跟着父亲走访山川将八大菜系全学了遍。

　　实在厉害。

　　相比之下兰依的待遇就没那么好了，不过小桃得知她也在府中后，两人便将住处并在了一起。

　　小桃是厨房掌勺，加之有姑母安排，自己一人便有两间屋子起居，床铺也够。

　　兰依抱着被褥美美入住，没想到当初一个包子承了这么大一份情。

　　“小桃，等我以后发达了，你也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好！”小桃也很配合她：“吃香的喝辣的！”

　　两个年岁尚浅的活泼小姑娘笑作一团。

　　住处解决，第二日还是要起床做工的。

　　兰依梳洗完出来，到了后院柿子树前，今日便有放钥的丫鬟过来安排她们各自的去向。兰依长得好又活泼，见谁都是一张笑面，走到哪儿都像一抹春意般。

　　连昨日疾言厉色的嬷嬷见了她都弯下唇来，只是今日各处的总事丫鬟都过来了。

　　依赵嬷嬷看，兰依便是这批丫鬟里最为出彩的一个。模样好人也机灵，又会诗文，是极适合去清辞院或者谢卿云身边伺候的。

　　她便等着那边来人了。

　　可静云堂那边来的却是菡萏姑娘。

　　这菡萏姑娘是静云堂里的二等丫鬟，母亲却是谢卿云身边伺候的许嬷嬷。在府里很有几分得脸。

　　只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见面都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赵嬷嬷。”菡萏穿得明艳却又不至于让人挑出差错，赵嬷嬷见是她也只是淡笑着点了点头。

　　菡萏是替静云堂挑人的，谢家娘子身边早有人手伺候，都是用惯了的，轻易不换人。即便过去也只是挑了些外院做洒扫的。

　　赵嬷嬷本意是想着此举世子回来，娘子身边也能添些新鲜面孔，活泛。

　　可这菡萏，摆明了不是这么想的。

　　内宅争斗多说无益，赵嬷嬷也无意去争，她这年纪早已是府中老人了。

　　菡萏见状又点了两个人，直到脚步往这边挪动，莲花裙裾微微晃荡，最后停在兰依脚边。

　　“你叫什么名字？把头抬起来。”

　　兰依顺着她的视线抬起头，微风最是爱美人，月洞门前光影如画。小姑娘是最流动的一抹春意。

　　“君子如兰，傍水而依。”

　　桃红柳新绿，菡萏虽美不敌海棠春。

　　菡萏着实讶然了阵，看着兰依久久未动。半晌才挂出一个笑来，却是绵里无春风：“倒是伶俐。”

　　“依我看，你这般好的气度，水芜房正缺个提水的，活是重了些，但贵在清净，免得你们这些小丫头心野。你去那儿吧。”

　　兰依未应声。

　　菡萏等了会儿，唇边勾出一抹笑意：“怎么？对这安排不服气？那便寻了身契早日……”

　　“兰依谢过姐姐。”兰依从不主动招惹是非，但也不代表她是个软包子，被人欺负了还忍气吞声的道理，虽然身份比不过人，态度可不弱。

　　临走前也对她弯了弯唇：“不过姐姐可想好了，我这个人，可是很记仇的。”

　　后面这些话，她故意贴着菡萏压低了说。旋即也不待她反应，从嬷嬷手中拿了挂牌转身便走。

　　菡萏狠狠剜了那道身影一眼，还敢威胁她！

　　这种初出茅庐的丫鬟，看她怎么对付她！有她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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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这果子甜吧？”兰依吃着小桃今天晚上带回来的果子，听她讲完白日里发生的事。小桃气得一拍桌：“不就是自己母亲在夫人面前得了脸，那卿云夫人少问是非事。”

　　“她这便嚣张起来了，兰依，咱别怕！实在不行咱们上静云堂说理去！”

　　理是这么个理，但兰依也知晓卿云夫人不喜纷争，若人人都扯一笔账过去找她分说，那便一个头两个大了，又何来清闲？

　　且还不说那许嬷嬷会不会在跟前上眼药。

　　兰依倒没有想过去静云堂，但她也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最坏也不过此处不留她，自有留她处。想着又吃了一个果子。

　　水芜房的活计确实不算轻省，她去了才知道对方出的是什么招。水芙房中好几处水井，到处都是粗壮的男人身影。

　　兰依在西南一角，负责两口井，旁边的男人身板虽然不像前头的那般壮，但力气看来也不小。

　　一天下来，兰依的手想不磨红都难。

　　偏偏她们人手不够，到了饭点兰依想去吃饭，还被一旁的男人拦住。说不做完不让走，兰依与他分说不通，气得差点跳起来。

　　她哼哧哼哧提完了水，最后一桶提上来，水花直接荡在了男人舀水的脸上。

　　兰依也不管，转身就往厨房飞跑。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厨房已经没饭了。

　　兰依气了个半饱，好在好姐妹回来给她带了饭，兰依把饭菜都刨干净收拾完，同小桃躺在床上想对策。

　　再这么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小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说明天也想办法给兰依带饭。

　　兰依却摇了摇头，翻身从床上下来，她从带来的包袱里简单翻找，拿出纸笔。兰依记忆极好，又广阅群书，曾在一本开物集里见过取水的装置。

　　此刻在灯下略一思衬，墨色点映，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副工笔图。

　　“这是什么？”小桃虽没见过，可看兰依画得一目了然又栩栩如生，很快明悟：“你这是画了个提水的工具。”

　　“嗯。”兰依放下笔，她脑子可不是白长的。

　　只是这些材料需要靠小桃着人采买食材的时候帮个忙，好在小桃晚上回来就告诉她妥了。

　　兰依隔日就在灯下组装。

　　来水芜房的第三日，兰依便第一个放工，慢条斯理背着个手去厨房吃饭。

　　兰依此举，把旁边这个叫长石的男人脸气成了猪肝色。不过兰依出门在外一般不给自己轻易树敌，只要人不犯她，她可以做一朵纯色的海棠花。

　　但若是故意同她过不去，小猫咬人也是很疼的。

　　长石虽受了一点指示同兰依过不去，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兰依并不藏掖。将那发明也借与他用，且回来时还给长石带了一份饭。

　　这么些天，为了防她，兰依倒是能回去加餐，只是同处底层，长石可没这个福气。

　　长石看着那份食盒着实愣了下，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后也不同她客气，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

　　没两日，长石倒戈。

　　小桃听得目瞪口呆，兰依这收买人心的本事真是一套一套的。白日里长石帮兰依打掩护，他们年纪都不大，两人做完工还有大半的时日用来偷闲。

　　长石现在唯兰依马首是瞻，也和她说起一些府中琐碎。原来她来这水芜房也不尽是坏处，水房偏僻可也安静。

　　世子殿下也比较喜欢清净，清辞院有一方位，离水芜房一墙之隔。

　　兰依手指摸摸下巴，又来了主意。

　　她要借长石的肩膀一用，趴在墙头看看世子殿下平日里都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