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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让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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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行洲从摇晃的水面中,伸手接了一捧清水。
洗掉手上沾染的血迹,倒映出高挑俊俏但难掩狼狈的身形。
年少成名的谢小将军,在闸石坡中箭坠崖,腹上是赤月部惯常用的赤月毒箭,抹了鲜艳的赤月花汁。
谢行洲此刻只觉胃部灼烧穿孔,火刺刺疼地厉害。
他又捧了一捧水打湿脸庞清醒了下,水珠顺着流畅的下颔线条滚滚滑落。公子在月色中的倒影还是少年人的皎洁模样。
疏朗清风,及冠之年,就已在漠北战场上扬名赤月。
今日本是谢行洲领兵敌袭闸石坡胡沙营,行动缜密。却不料在林中遭了埋伏,谢行洲引开追兵至此,落崖而下。
当然,今日这一桩里应外合的圈套,还真是打了人一个措手不及。
赤月花毒性极烈,半柱香的功夫少年已经面色全白,谢行洲指节抵进唇关吹出一声口哨。不多时追风便找了过来,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
谢行洲抽出腰间匕首削断一截衣袖,随即咬住刀柄,忍着冷汗将插入腹部的箭孔拔出,扔在一旁。
疼痛让人几乎卸力,谢行洲呼吸微重,用随身带的药粉简单处理一圈,撑起身子上了马。
“追风,回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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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还剩最后一点尾巴。
兰依由昏转醒。
醒来,还是熟悉的房间,只是身子软绵无力,头也有几分晕得厉害。兰依用了点力气刚要睁眼,耳边就传来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行几人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几位娘子,那就拜托你们了,给我家姑娘好好画。”
那两名喜娘应承下来,说还要找方兰讨杯喜酒喝,兰依听见她们的声音。就是娄北村这一片专给新嫁娘子上妆开脸的喜娘。
方兰这是疯了吗?这么上赶着让她嫁给方向文。
兰依气得用了几分力想挪动身子,却发现自己纹丝未动,那两名喜娘走近。提线木偶一般就把她架了起来。
药效还没过,本来这药估计等到她拜堂时才差不多散。
方兰是个要面子的,若是她拜堂的时候还不清醒,软绵绵被人扶着拜堂,难免惹出笑话来。是以提前算好了时辰。
但能有这等谋算,让方兰自己提前吃下解药,骗着她喝下那杯茶的作风行事,兰依一想便知是方向文的手笔。
看来此人不仅科举不成,为人也是心术不正。
兰依心下鄙夷更甚,可是现下也没机会脱身。只能任由喜娘给她换上嫁衣,开始上妆,估摸着时辰另行打算。兰依感觉慢慢恢复了些力气,歪来倒去让喜娘们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等终于给她上完了妆,兰依转动手腕见有了力气,推开旁边一个喜娘就摸到了床边那一把弯刀。
‘咔嚓’一声,弯刀将床头的一方木柜劈成了两半。两位喜娘吓得连连后退,捂着胸口一边尖叫一边慌乱着跑了出去。
听见动静,方兰也带着儿子等人冲进来。
从门口放眼望去守着好几个壮汉。
“兰依,你这是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兰依毫不示弱地还回去,捏着刀柄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她举着刀看向门口乌泱泱的一片。
“今日,谁敢逼本姑娘做不喜之事,就来试试我的刀。”
见她们愣在原地,兰依又是挥着刀冲过来,她并不是胡乱地挥舞。而是力道明确地砍过来,倏地一下将方木手里的棍棒砍成两段。
方兰见状,尖叫起来,方木脸色煞白一片。
再一刀,兰依将弯刀架在了方木肩膀上,手上已经渗出零零散散的血迹。看着她们的目光却充满威慑压迫:“让开!”
“好、好……让!我们让开……”
方兰已经吓得几乎腿软,忙拉着儿子的衣袖,兰依还没有挪刀,只是看着方兰:“别跟着我。”
兰依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正如她来的那天,孑然一身。方兰看着那道身影久久回不过神,儿子也已经软在了地上。
兰依是坐牛车到忻青镇的,到的时候也不晚,还是早市光景,但她穿着嫁衣未免招摇过市。兰依这个财迷还是狠下心去成衣铺子里置办了几套衣裳,因为银钱是去京洲最重要的东西,兰依一向随身携带,这会儿将几套衣服草草装了个包袱。
将石伯留给她的刀放在地上,对着铜盆捧水洗了把脸,简单处理了手上被摩擦出来的伤口。
与此同时,漠北军营,一把小刀也被人丢进盘中,铜盆里的血水晕开一层浓雾。
谢安韫人从帐子里出来,高大挺拔的身影等在外面。
是镇北大将军谢寂白,谢行洲的嫡亲兄长,亦是谢安韫的表哥。
“明征他,如何了?”
明征是谢行洲的字,谢安韫稍稍掩了下眸。
“不太好。”
赤月花毒最是难解,谢寂白攥紧拳心。不久以后,镇北侯府小世子身负重伤的消息传回京洲,圣人下旨,着其回江洲老家休养,兵权暂交。
三日后,谢行洲动身回江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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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依将那件嫁衣当了个好价钱,不枉费方兰一番功夫,倒是弥补了那几日她勤勤恳恳抄的书册。
眼泪和铜盆里的水一起落回去,兰依当时确实瘪了瘪嘴,被人欺负的滋味不好受,难受得她转着圈圈大哭。
“呜呜呜怎么都欺负她!”
不过哭了一会儿肚子开始不争气,兰依用帕子抹了眼泪这才从成衣铺子里出来,寻些摊贩的吃食。
有一说一,忻青镇的包子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兰依吃完猪肉吃卤肉,一个人消灭了一小蒸格。
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鼓囊囊像仓鼠,不时还喂一口豆腐脑进去。
兰依饿得厉害,这会儿填饱了肚子才慢条斯理地观察起四周。难怪方才听见了起船的声音,原来这边靠近码头。
兰依想着一会儿过去看看有什么船,就听见岸上一声嘹亮的嗓子吼过来——
“去江洲的最后一班船咯!”
兰依嗓子猛地一噎,顺势就站起来,让老板再给她打包一屉包子,咬着半个包子扫了尾往外走。
去江洲的船不是每天都有的。这得看时节天气,夏天的船多,冬天就只有走货的时候来。
兰依之前去江洲摸过情况,知道今天算运气好。
看来老天爷还是给她个巴掌再赏个枣的嘛,这便找人兑了票,排着长队上了船。
去江洲普通的客船条件一般,人挤人还挨着。
兰依背着包袱拿着包子寻不到空位,转身见着不远处的一个姑娘冲她招手。兰依提着裙子快跑过去。
人生地不熟,两人自然不认识。
不过是二人年龄相仿,对方心善合乎眼缘,给兰依要了个位置。兰依在她身边坐下,笑起来唇边浮起两个梨涡:“多谢。”
对方被她这笑看怔了去,反应过来也弯起唇:“我叫小桃,你是一个人去江洲吗?”
“嗯。”兰依应着,和她换了名字,将包着油纸的包子放在一旁捏着。
小桃见状与她打开了话匣,说去江洲寻姑母做工,在一户高门。至于具体是哪家,小桃笑了笑。
兰依能理解,这年头能去大户人家做工的都是好差事,银钱给得比外面多上不少,若是再遇上个好主顾,混个脸熟到跟前,更是风光。
可比她一日一日地攒钱来得快。
不过兰依羡慕归羡慕,也知自己没有那个门路。她曾经卖字画的时候过来打听过,高门贵府的位置,哪怕只是一个洒扫的丫鬟,也有好多人盯着。
除非是哪家府上急需人手,否则人牙采买,都落不到平头百姓身上。
兰依此行暂且没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她这些年也算积攒了些本事。
技多不压身,不愁没有活路。
她一向看得开,心态也好。和小桃聊着热络,分食起包子。
去江洲的船足足走了一天,到天黑时才靠岸。
两个姑娘在码头分别,萍水相逢又分开。小桃跟随接她的人走了西边。
兰依在码头站了会儿,寻着记忆翻出条路来,沿着两岸嫩绿的柳芽折了一支叼着。脚步惯常的轻盈无阻。
白日里下过一场雨,地面的小水洼又落下一滴珠露,拂过少女的裙摆泛开新的涟漪。
兰依过目不忘的本事深藏不漏,江洲街巷七拐八绕。少女宛如一尾游鱼,游荡着到了当今最热闹的东市闹街。
夜景繁华,河桥两岸走船放荷花灯,头顶上结彩张灯。摊贩走卒不一而足,繁华之处非娄北村可比。
兰依一头扎进热闹里,寻着酒香到了当地最大的一处酒楼——
云汐楼。
云汐楼生意热络,甫一进去,便能听见高台之上传来的琵琶乐声,如闻仙乐。只是这曲风到底人各有别,兰依又伸手在下巴上挠了挠。
可惜啊可惜,今夜来得不巧,抚琴的不是云汐姐姐。
云汐姐姐顾名思义,便是这云汐楼里的头牌,亦是这云汐酒楼的大东家,技艺名动江南十三州府,是南水第一名艺。
卖艺不卖身,曲惊四座。
兰依见不到熟人,自顾寻了处位置。找小二要了点热菜并一小壶青梅果酒。抱着小壶喝得眯起眼睛,好不快活。
兰依吃饱喝足,也不急着起身,云汐楼来往人士鱼龙混杂。不乏江湖客与京洲臣,是打探消息的不二之地。
她今日,就是来碰碰运气。
小二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有空盯着兰依一粒一粒夹着花生米竖着耳朵蹭机灵。
想什么来什么。
顶着大肚子的掌柜姗姗来迟对账,把账房几个先生都请出来核对,一听,错了三百两的银钱。眼见着先生们冷汗直冒,愣是对不出这三百两的账。兰依早已悄无声息抬了屁股起来。
啧。
真是想睡觉都有人递枕头啊。她在这江洲的活计,须得先谋份好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