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劣等生》初霁远岫

39、月下相依

　　自那日醉仙楼回来后，沈忘言与萧绝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萧绝依旧用他那笨拙而直接的方式，践行着“你是我的人”这五个字。沈忘言的吃穿用度被提到了与他几乎同等的水准，偏院的小屋里悄然多了许多昂贵而实用的物件，从保暖的裘皮到防身的匕首，一应俱全。他甚至开始让沈忘言参与一些更核心的事务讨论，虽然大多时候只是让他旁听，但偶尔会问一句“你觉得如何”，那认真的态度，仿佛真的在征求他的意见。
　　沈忘言则在这种无声的，强势的温柔包围下，心中的天平越来越倾斜。
　　恐惧依然存在，但心动的砝码越来越重。
　　他开始更自然地回应萧绝的关切，会在萧绝熬夜处理军务时，主动替他换上一杯参茶；会在萧绝旧伤隐隐作痛时，默不作声地点上有宁神效果的熏香；甚至有一次，萧绝练武后肌肉酸痛，他犹豫再三，还是红着脸，用自己那点半吊子的按摩手法，替他放松了一下肩背。
　　他做这些时，萧绝并没有说什么，但那瞬间柔和下来的目光，和周身气息的松弛，都让沈忘言知道，他是受用的。
　　这种细水长流的相处，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告白都更能侵蚀一个人的心防。沈忘言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想象，没有萧绝在身边的日子。
　　然而，那份关于原著结局的恐惧，也如同隐藏在华丽锦袍下的虱子，时不时就要冒出来咬他一口，提醒他潜在的危险。
　　他几次三番想要开口，想要对萧绝坦白他那“不祥的预感”，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萧绝那全然信任和势在必得的眼神，就又咽了回去。
　　他怕。
　　怕萧绝不信，将他视为妖言惑众。
　　怕萧绝信了，却依旧无法抗衡那所谓的“命运”。
　　更怕……自己的坦白，会打破眼下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静与温情。
　　他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萧绝带给他的安全感，以至于不敢去赌坦白后的结果。
　　这种纠结和隐忍，让他在面对萧绝时，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和走神。
　　萧绝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到了。
　　这夜，月明星稀。萧绝处理完公务，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歇下，而是对沈忘言道：“随本世子去院中走走。”
　　沈忘言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跟上。
　　冬夜的庭院，寒气袭人，但空气却格外清冽。月光如水银泻地，将积雪映照得一片皎洁，仿佛铺了一层细盐。那棵光秃的梧桐树，在月光下投下遒劲而寂寥的影子。
　　两人并肩走在清扫出来的小径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亲兵们都远远地守着，不敢打扰。
　　萧绝没有说话，只是负手漫步。沈忘言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低着头，看着两人被月光拉长的、时而交叠的影子，心中一片纷乱。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处亭子前，萧绝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向沈忘言，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显得轮廓愈发深邃。
　　“你近日，有心事。”萧绝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的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具有穿透力。
　　沈忘言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没、没有……”
　　“沈忘言。”萧绝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平稳，“本王不喜猜度。你有何疑虑，或是畏惧，尽可直言。”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让人安心，愿意倾听的姿态。
　　沈忘言抬起头，看着月光下萧绝认真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不耐，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等待的耐心。这一刻，他心中筑起的堤防，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或许……可以试着相信他？
　　或许，他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完全无法接受“超自然”的警示？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那寒意直透肺腑，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世子殿下，”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学生……近日总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萧绝眉头微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梦中……学生的结局……并不好。”沈忘言斟酌着用词，不敢说得太具体，“学生怕……怕有些事，并非人力所能改变。怕最终……会连累殿下。”
　　他没有提林天傲，没有提原著，只是模糊地表达了对未来的恐惧和对自己“不祥”的担忧。
　　说完这番话，他紧张地看着萧绝，等待着对方的反应。是嗤之以鼻？还是追问细节？
　　萧绝沉默了片刻，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梦，只是梦。”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月光将两人的影子完全融合在一起。
　　“本世子不信命，只信自己。”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沈忘言，那里面是毋庸置疑的强势和自信，“有本世子在，无人能动你分毫。纵使真有所谓的‘命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本世子亦会为了你，逆天改命。”
　　沈忘言怔住了。
　　他没想到萧绝会给出这样的回答。没有质疑，没有追问，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承诺……霸道。
　　“逆天改命”……这四个字从萧绝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看着萧绝在月光下坚定如磐石的眼神，感受着他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沈忘言心中那盘踞已久的恐惧阴影，仿佛被这强大的自信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光亮。
　　是啊，他面前的这个男人，是萧绝。是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的靖北王世子。他本身，就是打破常规的存在。
　　或许……自己真的可以试着，去相信他？去赌一把？
　　萧绝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和逐渐亮起的光芒，心中微微一动。他伸出手，并非拥抱，而是轻轻握住了沈忘言微凉的手。
　　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粗糙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随后紧紧将沈忘言拥在怀中。
　　“记住本世子的话。”他低声说，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往后，你的命运，与本世子一体。荣辱与共，生死相随。”
　　沈忘言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看着两人在雪地上紧紧相依的影子，一直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或许，前路依旧坎坷，危机四伏。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月华如水的冬夜里，他愿意去相信，身边这个男人，能够为他撑起一片天空。
　　他反手握住了萧绝的手，虽然力道很轻，却是一个清晰的回应。
　　“嗯。”他轻声应道，声音虽小，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月光无声地洒落，笼罩着亭前携手而立的两人。
　　有些话，无需说尽。
　　有些心，已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