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劣等生》初霁远岫

31、书架前的审判 这一刻

　　这一刻，书房内，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沈忘言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呼吸，只能感觉到自己失控的心跳声如同擂鼓，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一声声敲打着他的耳膜，也敲打着那最后残存着的微弱求生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书案后冰冷而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沉重地压在他的脊背上，几乎要将他这单薄的身躯压垮，碾碎。
　　恐惧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刺入他的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刺痛感。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完了，死定了，这次真的死定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萧绝那冷冽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怒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
　　“都出去。”
　　这三个字，是对着下方跪着的翰墨斋掌柜，伙计以及侍立一旁的陈锋说的。
　　“是，殿下。”陈锋毫不迟疑，立刻示意手下将那几名几乎吓瘫的书坊之人拖起，自己也躬身迅速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房门，留下绝对密闭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空间。
　　“吱呀”的关门声，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在沈忘言的心上。最后的旁观者也消失了，这意味着，萧绝将可以毫无顾忌地处置他。
　　沈忘言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起来。”萧绝的命令再次传来，依旧不带情绪。
　　沈忘言不敢违逆，他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发软的双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但他依旧深深地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脚前方寸之地，以及……那散落在地上的，无比刺眼的书册和账目。
　　萧绝缓缓站起身，玄色的劲装勾勒出他挺拔健硕的身形，带来的阴影几乎将沈忘言完全笼罩。他绕过书案，脚步声沉稳而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忘言脆弱的心弦上。
　　他走到沈忘言面前，停下。沈忘言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雪松与冷铁气息的压迫感，近在咫尺。
　　然后，他弯腰，拾起了地上散落的一套话本中的第一册。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萧绝并没有看他，而是垂眸，目光落在书页上，用一种平板无波，仿佛在朗读枯燥军报的语调，开始“审问”。
　　“第一章，流矢惊魂。”他念出章节名，然后跳过描写，直接找到关键段落，声音冷硬，“‘冷烨下意识伸手揽住那撞入怀中的纤细腰肢，掌心触及的温度让他微微一愣。怀中人抬头，惊慌失措的眸子如同受惊的小鹿，水光潋滟，竟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念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沈忘言：“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沈忘言头皮发麻，牙齿都在打颤，却还在打马虎眼：“学、学生……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带着一丝冷笑意味，萧绝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他继续翻页。
　　“第三章，书房伴读。‘言小七偷偷摸出一块芙蓉糕，刚塞进嘴里，就听见头顶传来冷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吃的什么？’言小七吓得差点噎住，手忙脚乱……’”
　　沈忘言：“……” 这些细节他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第五章，夜半安眠。‘冷烨靠在木桌边，听着言小七那不成调的古怪歌谣，竟觉得连日来盘旋不去的头痛和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他看着月光下那人慵懒的侧影，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王府，似乎也有了一丝暖意。’”
　　沈忘言的心猛地一抽。这一段……几乎是对现实赤裸裸的映射，怎么都瞒不住了！！
　　萧绝没有停顿，继续翻找着那些更加“精彩”的段落。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那里描写的是“将军沐浴，小书童误闯”。
　　他没有念出声，但那骤然降低的气压和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沈忘言瞬间明白了他在看什么，顿时面红耳赤，羞愤欲死，恨不能当场昏厥过去。
　　“你说你不知道，但现如今看来，”萧绝合上书册，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其危险且冰冷的嘲弄，“这本书上的内容可不是这么说的，它的作者对本世子的‘了解’，何止远超旁人想象，连本世子都想象不到。连本世子未曾宣之于口的细微习惯，乃至……沐浴时的情形，他都了如指掌，并能‘合理’推测，付诸笔端，供世人‘欣赏’。你觉得他在是谁呢。”
　　这不是疑问，而是带着答案的质疑，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忘言身上，那审视的意味几乎要将他剥皮拆骨。
　　“沈忘言，告诉本王，”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沈忘言能感受到他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你每日在书房，低眉顺眼，战战兢兢，脑子里却在构思这些？观察本王的一举一动，然后添油加醋，写成这等……淫词艳曲？”
　　“不是的！殿下！”沈忘言被他话语里的冰冷和讽刺刺得浑身发冷，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被误解的惊恐和急于辩白的慌乱，“学生不敢！学生只是……只是为了赚些银钱，胡乱写的！那些情节都是杜撰！绝无窥探殿下之意！那沐浴……那纯粹是学生凭空想象！绝无此事！”
　　他语无伦次，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杜撰？想象？”萧绝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能将杜撰和想象，写得如此‘贴合’本王，沈忘言，你这份‘才情’，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他再次上前一步，沈忘言被他逼得下意识后退，后背却抵住了身后那排高大的，直顶天花板的红木书架，退无可退。
　　背脊撞上坚硬冰冷的书架，发出轻微的闷响。沈忘言被困在了萧绝与书架之间那狭小的空间里，如同落入陷阱的猎物，无处可逃。
　　萧绝伸出手，没有碰他，而是撑在了他耳侧的书架上，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他低下头，深邃的眸子如同两个漩涡，紧紧锁住沈忘言惊慌失措的脸。
　　“那么，”萧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但带着蛊惑的磁性，与他周身冰冷的杀气形成了诡异的矛盾，“告诉本王，书中第七章，‘书架审问’这一段，是你凭空想象，还是……你早已预见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