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和风暖阳》叶听梧

40、隔离 京市的夜幕

　　京市的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缓缓地笼罩了大地。尽管时令已值三月，可依旧让人感到丝丝缕缕的寒气不断渗入毛孔。

　　江沐阳静静地坐在桌前，手中的笔在日历的“三月二号”上缓缓地画下了第二十九个圈。每一个圈，都代表着兰亦心和叶晓霞随医疗队奔赴武汉的每一天。在这二十九天里，疫情就像一片阴沉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江沐阳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给兰亦心发微信，可她的回复总是那么简短，有时甚至要等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才能收到一句“我没事，你放心。”偶尔，他也会像收到意外礼物一样，惊喜地接到她简短的电话。

　　虽然每天都能收到她报平安的信息，但他的不安还是如同疯长的野草，在心底肆意蔓延。

　　江沐阳坐在电脑前，屏幕早已暗沉下来。他缓缓地翻开手机相册，那里珍藏着几张兰亦心的照片。他轻轻地点击照片，将其放大到全屏。照片里，兰亦心穿着一身蓝色的运动装，手握羽毛球拍，高马尾柔顺地垂在脑后，侧脸的轮廓线条优美，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正等待着对面的叶晓霞发球。他的手指轻轻往左边滑动，另一张照片映入眼帘。那是他在杨慧春住院的病房外拍摄的。兰亦心站在医院走廊里，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白大褂上，她刚和病人家属沟通完，脸上笑意融融。

　　就在这时，微信提示音响起，江沐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滑开屏幕，是兰亦心的信息：“我很好，放心吧。”

　　江沐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回复：“你下班了吗？”

　　“嗯，下班了。”

　　江沐阳再也抑制不住内心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思念，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跟你视频一会儿吗？几分钟就好。

　　过了几秒钟，他收到了回复：“好。”

　　江沐阳点击了视频邀请，他的心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映入他眼中的是那张让他日夜牵挂的脸庞。她的脸上还留着长时间佩戴口罩和护目镜后的深深印痕，看着她满脸难掩的疲惫，江沐阳的胸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胀无比。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屏幕，仿佛这样就能够穿越时空，触摸到她那温暖的脸庞。

　　“知道大概还有多久能回来吗？”江沐阳轻声问。

　　“按照目前的情况看，应该还有一个月左右。”

　　“防护服和口罩够用吗？”

　　“够的，各个公司都捐赠了不少物资，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紧缺了。”

　　“有空的时候就多休息，别太拼命。”

　　“知道啦，每天都要被念叨这句话好几遍。”兰亦心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了江沐阳的心房。

　　江沐阳直直地看着她的笑脸，仿佛要用自己的目光把这张笑脸深深地印刻到自己的脑海中，永远都不要忘记。

　　为了让兰亦心有更多的休息时间，江沐阳很快就结束了视频。还有一个月啊。两个月的时间，对于平时的工作来说，或许只是项目中的一个小小阶段。然而，与兰亦心分别的这两个月，却让江沐阳觉得无比漫长与煎熬，就像在黑暗的隧道中独自前行。

　　武汉的夜，大风裹挟着寒意呼啸着席卷而来。医院的灯光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兰亦心和叶晓霞抵达武汉已经快一个月了。每天，这里的医护人员都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在隔离病房里穿梭忙碌，与时间赛跑，与病毒较量，时常连续工作二十多个小时，双手被汗水泡得发白、皲裂，可他们从未抱怨过一句。

　　这一个月以来，兰亦心每天都会收到妈妈和江沐阳的消息，字里行间满满都是对她的关怀：“今天累吗？”“记得吃饭。”“按时休息。”有时候，江沐阳还会发来一些小笑话，试图逗她开心。可她很少视频通话，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勒痕，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疲惫到极点时强撑的笑容。

　　坐在值班室的角落里，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滑动，点开爸爸和妈妈的照片。手指又轻轻滑动，翻到了另一张照片。屏幕上是羽毛球馆前站着的一个身材修长挺拔的身影，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肩上挂着羽毛球拍套。是的，这是江沐阳的照片，是他在羽毛球馆前等她时，她偷偷拍下的照片。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兰亦心时常会忍不住这样想。

　　在这段日子里，在一个个疲惫的深夜里，在一次次如洪水般泛滥的思念中，她渐渐明白了，江沐阳和张一鸣是完全不同的人。江沐阳总是像一位绅士一样尊重她，从不愿意让她勉强。他总是那样克制，只要是在有别人的工作场合，都会礼貌地称呼她“兰医生”，生怕给她添麻烦。他总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无论是每个夜班时送来的热腾腾的宵夜，患者去世时及时的安慰，脚受伤时每天风雨无阻的接送和照顾，还是爸爸生病时，他义无反顾的追随陪伴。

　　他们之间，其实早就已经彼此信任了。

　　只要彼此信任，一年的时间，万里的距离，都不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

　　她想马上告诉他这些，可现在在疫区，每天面对的都是未知的危险。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感染，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她攥紧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心中默念：“回京市后，我会问他，是否愿意等我回来。”

　　同样的牵挂也像一条无形的线，连接在叶晓霞和庞文远之间。

　　每天晚上，庞文远都会像闹钟一样准时给叶晓霞发消息：“晓霞，今天累吗？”“记得按时吃饭。”“防护服穿好，别马虎。”可叶晓霞的回复也总是很简短，偶尔撒娇回复“知道啦，我的爹系男友”。

　　他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叶晓霞今天最新一条消息：“昨天收治了一个重症患者，没抢救过来，今天去世了，但我们都尽力了。”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只是回复：“注意安全。”

　　同一时刻，张一鸣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实时更新着灾区的疫情数据。在疫情爆发不久后，他从京市第一医院的人脉处得知兰亦心参加了驰援武汉的医疗队，却始终没有给她发过一条信息。她已经有了其他关心她的人，而他也觉得自己无需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他给程辰发微信，问她在哪里，是否安全，只得到她简短的回复：“我很好，谢谢。”他也曾尝试给她打电话，但从未接通过。看着相册里程辰的照片，他的心头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

　　武汉医院的某个隔离病房里，兰亦心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持续不断的头晕。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后，她开始感到头晕、咳嗽，不久前开始感到发热，她便第一时间报告给了他们医疗小队的组长。

　　“兰医生，你的CT结果出来了，肺部有炎症。”组长皱着眉，语气凝重，“病毒检测结果还没出来，只能先隔离观察。”

　　兰亦心的心猛地一沉，但她很快调整表情，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想送送组长，努力想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平稳，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组长走后，她安静地躺在床上，直直地看着天花板，没有眼泪，可心里的恐惧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滋生。“如果……如果我真的出事了，我的家人朋友们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像潮水般无法遏制。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父母苍老的面容，妈妈颤抖的双手，爸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叶晓霞摘下护目镜后带着疲惫的双眼，还有江沐阳，那个对她温柔如和风，温暖如阳光的人，他那忧虑的脸庞。

　　没能在来武汉之前告诉江沐阳，她也是那么喜欢他，是件多么遗憾的事啊。可是，如果告诉了他，那他此刻的担忧是不是就会更多几分？这样想来，没告诉他，似乎也不是件坏事儿。

　　过了一会儿，她收到了叶晓霞的微信：
　　【叶晓霞】：亦心，你感觉怎么样？
　　【兰亦心】：有些发烧，有点咳嗽。
　　【叶晓霞】：你别害怕，咱这么年轻，抵抗力又没啥问题，即便真是感染了新冠，肯定可以抗过去的。
　　【兰亦心】：嗯，我不害怕。

　　兰亦心撒谎了，即便她表面上再怎么装得轻松淡定，在看过那么多因为感染新冠去世的患者之后，当疾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之时，心里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不久后，护士来取走了她的痰培养标本，给她用上了化痰的雾化药。

　　隔离的第三小时，恐惧继续蔓延，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兰亦心的体温开始升高，38.5℃，39℃……她蜷缩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却依然冷得发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好像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

　　妈妈和往常一样发来微信询问，她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也只像往常一样写下了：“妈，我挺好的，你们放心。” “不能告诉他们，不能让他们担心。”她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害怕孤独，多么害怕再也见不到那些重要的人。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强迫自己深呼吸。“兰亦心，你可是医生，你见过太多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你一定能撑过去。”

　　隔离的第六小时，核酸检测结果出来了，显示阴性。医生说明天和后天还需要再测两次，同时也等待痰培养的结果。

　　终是敌不过思念，也敌不过心里的恐惧，阴性的核酸结果让她终于有了一些勇气，颤抖着拨通了江沐阳的电话。电话那头，他几乎是秒接。

　　“喂，沐阳……”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鼻音。

　　一听兰亦心的声音，江沐阳的心猛地沉了沉，紧张地问：“亦心？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我被隔离了。”

　　“什么？”江沐阳感觉自己像被惊雷击中，急忙追问：“怎么回事？病毒检测结果出来了吗？你还好吗？发烧了吗？咳嗽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砸下来，兰亦心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抹去眼泪低声道：“有些发烧咳嗽，今天的核酸结果是阴性，但还需要再测两次。我……没准也只是普通感染。”

　　江沐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现在体温多少？有没有呼吸困难？”

　　“39度，没有呼吸困难。”她哽咽着，终于忍不住释放了压抑已久的情绪：“沐阳，我……我有点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江沐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和有说服力：“听着，亦心，你听我说。你自己是医生，你知道肺部炎症不一定是新冠，可能是细菌感染，可能是其他问题。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治疗，按时吃药，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在。”

　　“万一……”她声音发抖，“万一我是……”

　　“即便真是新冠病毒感染，你也肯定会没事的。现在报道出来的那些重症患者，绝大多数都是老年人，或者是有基础疾病的、免疫力低下的人群。不是也有很多人已经痊愈出院吗？你平时健健康康的，我保证，你一定会没事的。”

　　她听完眼泪却掉得更凶：“你什么时候学会哄人了？”

　　“从我喜欢上你的时候。”江沐阳的声音温柔，“亦心，别怕，我一直都在。”

　　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江沐阳看不见。“嗯，好。”

　　第二天，痰培养的结果出来了，是细菌感染。又过几个小时，第二次核酸检测结果也出来了，依然是阴性。

　　隔离的第三天，核酸检测依然是阴性。在抗生素的作用下，兰亦心的体温逐渐下降，从39℃降到38℃，再到37.5℃，咳嗽也明显缓解。

　　医生走进隔离病房：“兰医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你得新冠肺炎的可能性很低。不过还是要等体温恢复正常3天后才能解除隔离。”

　　兰亦心长舒一口气，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拿起手机，第一时间给江沐阳和叶晓霞报告了好消息。

　　江沐阳马上拨过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喜悦：“亦心，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她笑了：“嗯，我撑过来了。”

　　"我等你回来。"他轻声说。

　　兰亦心嘴角轻轻弯起，低声回应：“好。”

　　挂断电话后，兰亦心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天空。阴霾终会散去，春天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