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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拔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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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八的下午,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浸透了冷水的灰色海绵,长三角特有的冬雨细密地织成一层黏稠的网。
知微在宿舍里睡得极沉,醒来时已经将近两点。连续长途奔波的折腾,加上昨晚在实验室里跟沈重重并肩死磕了一整夜的脑力透支,让她的太阳穴至今还带着一跳一跳的隐痛。她胡乱抓了件羽绒服套上,顶着还没消下去的黑眼圈,急匆匆地推开女生宿舍楼的大门。
刚走到楼下的花坛边,知微的步子就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残雪未化尽的枯树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死死地守在寒风里。江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质牛角扣大衣,大衣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脚边突兀地立着那个银色的行李箱。
他瘦了一点,眼里全是长途奔波后的红血丝。
那一瞬间,知微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紧接着便是密密麻麻、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愧疚与恐慌。她想过江昊会生气,想过他会大发脾气,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个平日里张扬得意、甚至有些大男子主义的男孩,会用这样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不声不响地把自己钉在上海大年初八的冷雨里。
他整个人透着一种被寒风冻透了的清冷,可那双死死盯着她的桃花眼里,却燃烧着让人不敢直视的灼热。
看到知微顶着黑眼圈走出来的一瞬间,江昊眼底那股撑了一整夜的、快要将他逼疯的恐惧与心慌,终于在这一秒生生打了个死结,化成了一声劫后余生般的沉重叹息。
“林知微,你真行。”江昊一开口,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长途奔波后的颤抖和后怕,“我真后悔大意放你一个人溜回学校。电话关机,微信不回,你知不知道我昨晚差点去报警?要是你真因为提前回校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他说到最后,甚至带了点委屈的鼻音。看着知微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他眼底那些因为被冷落、被欺骗而攒了一路的暴怒,终于在这一刻,冰消瓦解地消了大半。
知微看着他那双赤诚到让人发烫的眼睛,心里最清醒的那个念头,依然是冷酷的:真麻烦,他怎么在这时候回来了。离开学还有那么多天,她满脑子都是黑客马拉松,她自私到一点也不想分精力去扮演一个合格的女朋友。
江昊上前一步,强硬地牵住知微冰凉的手,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在极度不兼容的两个世界里,知微下意识地撒了谎,用上了她最精明的“打补丁”策略:“昨天……昨天下午老师突然加了高压测试,代码抛了严重的栈溢出。我们整个组都留在实验室里通宵清洗数据、重构接口,大家都熬到太晚了。我也不知道手机怎么就死机自动关机了,对不起,江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番谎言说得有理就据,甚至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江昊听着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专业词汇,手上的力道无声地松了半寸。
“林知微。”
身后不远处的校道树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清冷、极有质感的嗓音。
知微的身子剧烈地一僵,脸颊在冷风里“腾”地一下烧得通红。
她回过头,有些断片地发现,沈重重不知道什么时候正默默地站在不远处的同一条路上。他还是那副标志性的细银边金属框眼镜,单手插在呢大衣兜里,神情一如往常的古井无波。他早上送知微回宿舍后,其实一直惦记着她缺觉。下午两点,他原本是有意向要过来看看知微起来没有,然后一起回实验室继续跑数据。可没想到,当他再次走过昨天站过的那个位置时,远远地,就看到了残雪枯树下,那两个几乎重叠在一起的亲密身影。
四目相对,知微的心跳乱成了一团废代码。她刚当着重重的面,把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盲断通宵”,编纂成了一个官方Bug。
江昊也转过头,大狗的护食本能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审视。
然而,沈重重表现得极其高级和点到即止。他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如深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异样,神色冷静而体面地看着知微:“你先忙。下午我可以帮你请假,昨晚那个Bug我们继续处理就好,我一会儿也会和越越说一声。”
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戳破她的谎言,甚至连江昊的名字都没提。他用这种绝对克制的冷眼旁观,在江昊密不透风的世俗引力里,再次极其体面地替知微守住了她最贪恋的搞事业的底线。
沈重重走后,原本紧绷的空气稍微松动了一些。
江昊收回盯着沈重重背影的视线,转而看向知微,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态:“我这次回来得急,是瞒着我爸妈出来的。跟他们撒了谎,说去大鹏家里打通宵麻将。我明天一早的高铁就得赶回荆州,不然我妈得去派出所捞我了。”
他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拉了拉行李箱的拉杆:“不过今天晚上学校肯定是回不去了,宿管都不在。我们……先去把住宿问题解决了吧,我提着这玩意儿走了大半个校区,重死了。”
听着他一反常态的碎碎念,知微心里那股过意不去和感动又翻涌了上来。她顺从地点了点头,任由江昊牵着她,一路走到了校门口的便捷酒店。
开房,上楼。
可一进房间,房门“咔哒”一声合上的刹那,江昊甚至连行李箱都来不及放,转过身就将知微狠狠揉进了怀里。他抱得极紧,长臂死死圈着她,紧接着,带着长途奔波后滚烫酒气和薄荷清香的吻,便不由分说地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那是一个极具侵略性、又带着一丝失控和委屈的热吻。江昊死死吮吸着她的唇舌,大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像是要把这一路的心慌和所有权全部在这一刻讨要回来。
呢料大衣上还带着外面冬雨的冷冽潮气,可江昊的胸膛却滚烫得像是一团火。知微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彻底空了,这种久违的、属于年轻男孩野性又热烈的男性荷尔蒙,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生理性的心动。她的身体开始发软,有些无力地攀附在他肩膀上,甚至在某一秒,她也想彻底闭上眼,就这样沉溺进去。
“今天别回去了……陪我。”江昊微微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哑,尾音里带着一丝滚烫的试探。
那一瞬间,知微的脸颊“唰”地一下红到爆,耳朵尖烫得像要滴出国来。
去酒店、温存、解释、然后把在实验室的纯粹的自由真空彻底割裂。这种隐秘的恐慌让理智的冰壳在失控前的一秒拼命合拢。她看着他那张英挺却疲惫的脸,到底还是在自私的掌控欲前,长出了一根刺。
“江昊……等、等一下。”知微呼吸有些乱,强行撑着他的胸膛往后撤了一步,有些狼狈地寻找着借口,“我从昨天晚饭开始就没吃,饿死了,真的没力气了。”
她用一个最世俗的理由,险之又险地逃开了那让人几乎要缴械投降的危险一刻。
江昊僵了一秒,看着她满脸通红、眼神闪烁的样子。他哪里不知道这是一种逃避和拒绝?他眼神里闪过一抹微小的挫败与落寞,但到底还是将那股滚烫的欲望压了下去,有些宠溺又无奈地笑了一声,抬手在她的发顶重重地揉了一把。
“行,服了你了。走,带你吃饭去。”
那顿饭吃得极具压迫感。小馆子里热气腾腾,可坐在对面的江昊,一双桃花眼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知微。大概是因为在房间里被拒绝了,他此时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阳光清爽,多了一种由于极度压抑的渴望而显得有些野性的灼热。那种直勾勾的、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眼神,让知微有些招架不住,握着筷子的指尖都有些发白。
她一边在江昊的攻势下局促不安,一边又忍不住想到下午在树下沈重重留下的那句“下午的数据我来跑”。
大过年的,大家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死磕,只有她因为私人感情在这耽误时间。这种里外不是人的负罪感和愧疚,终于在晚饭临近尾声时达到了顶峰。
“江昊,”知微放下了筷子,有些过意不去、却又极其自私地开口,“我实验室那边一天没回去了,觉得挺对不起队友重重和越越学姐的。大家都在拼,我一个人在外面待着……不合适,我想回实验室看看。”
江昊拿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住。在荆州的时候,他可以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一个“破比赛”,可到了上海,真正看到沈重重那副同维度的气场,看到知微眼里那种甚至连他都插不进脚的执着时,他开始慢慢意识到,这不单单是一个普通的竞赛,这是林知微正在拼命往外飞的翅膀。
他知道了这个竞赛对她的重要性,也更清楚,这依然是她的拒绝。
大狗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但他极高的教养和对知微的尊重,让他没有发作。
“好。”他应了一声。
回学校的林荫道上,冬雨还在下,江昊没有再强求带她回酒店,而是沉默地把她送到了信息学院楼下。临到门口,他突然伸手,一把将知微扯进了怀里,力道极大。
“林知微,你以后要是再敢玩失联,我可饶不了你。”
江昊在她的颈窝里磨蹭了一下,声音发狠,大手却毫无预兆地伸进她的羽绒服里,隔着毛衣,狠狠地在她的腰间掐了一把。那股力道极大,带着年轻男孩特有的、近乎野性的警告与占有欲。
知微被那一下掐得轻呼了一声,腰间传来的滚烫温度和微痛感,让她的背脊在一瞬间麻了大半。那种极度直白、充满雄性张力的“欲”,像是一道电流,将她的理智瞬间击碎了半秒。
“进去吧。明早的高铁,别送我了。”江昊放开她,眼神灼热得像是一团火。
知微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推开了实验室的长虹玻璃门。
机房里暖气嗡嗡作响,冷白色的灯光下,沈重重和越越依然并排坐在长桌前,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到这一幕,知微站在门口,心里的心虚和愧疚像野草一样疯长。沈重重摘下眼镜,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依然是古井无波的平静,清冷的声音一如往常:“接口对好了,直接跑吧。”
他越是表现得这样毫无芥蒂、高度尊重她的边界,知微坐在长桌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心里的荒诞感就越是剧烈。在这个由代码和克制构筑的真空里,知微握着鼠标的手有些发抖,第一次在两个完全无法兼容的世界中央,被引力撕扯得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