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大夜
知微和 ...
-
知微和重重、越越,还有几个高年级的参赛同学,整天都泡在实验室里。除了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几乎没有人说多余的废话。知微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极致的、沉浸式的“心流”快感,在这里,她的理智带宽被拉到极限,大脑飞速运转,那种纯粹由代码和算法带来的快感,让她觉得浑身轻盈。
临近傍晚,大家一块儿去食堂吃晚饭。年关未过的食堂只开了零星一两个档口,空旷的大厅里有些冷清,可长桌上几个人围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下午的数据格式,又平添了一种独属于极客的、冷清中的热闹。
长桌上,几个人围在一起。起初,高年级的师兄们还在争论下午主线程的并发效率,越越嫌他们吵,一边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西兰花,一边漫不经心地点评着某个学术大牛的论文“写得像一堆冗余的垃圾”。知微在一旁听得想笑,一抬眼,正巧撞上斜对面重重的视线。
沈重重今天换了副细银边的金属框眼镜,吃相极其斯文。他见知微看着自己,也没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把手边一小碟还没动过的草莓大福往她这边推了推。
“哎,重重,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甜食了?”一旁的师兄眼尖,作势要去拿。
沈重重手腕微转,用筷子不轻不重地在盘子边缘挡了一下。他垂着眼睫,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显得有些清冷,镜片折射出食堂暖黄的灯光:“太甜,留给需要补糖的人。”
知微伸出去拿筷子的手僵了一秒,一股后知后觉的越界感顺着指尖爬了上来。那种毫无征兆的特殊关照,让她浑身的雷达有些紧绷。她几乎是有些局促地、本能地抬眼去看旁边的越越。
越越正咬着吸管,那双惊艳的狐狸眼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把知微眼底那抹做贼心虚般的局促尽收眼底。
越越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酷酷的,带着种旁人学不来的降维气场。她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反倒像是有些嫌弃地用筷子敲了敲沈重重的盘子。
“林知微,你拿着吃。” 越越斜靠在椅背上,语调懒洋洋的,“沈重重这人毛病多,最讨厌糯米。今早买套餐送的,我不吃,他也不吃,扔了怪可惜的。你下午洗数据开的线程最多,赶紧补补脑子,晚上回实验室别指望他给我们放假。”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把那点微妙的偏爱,化解成了最理所应当的资源合理分配。
越越这种大方到近乎嚣张的、对沈重重物品的支配感,让知微本能地在他们周围感受到了一层旁人无法插足的、极其稳固的磁场。知微心里最后一点局促被这种笃定的熟稔彻底抚平,那些属于聪明人的筑防,在这层安全的边界前无声地卸了下来。
“好,谢谢学姐,谢谢重重。”知微弯了弯眼睛,伸手接过了那碟大福。
知微不知道的是,沈重重垂下的眼睫颤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他镜片后的眼神深了几分,却只能任由越越用这种大方的谎言,严丝合缝地在知微面前掩盖着他那点惊心动魄的越界。
这种聪明人之间的短兵相接,在冷清的食堂里,平添了一丝说不清的拉丝温度。
到了深夜十一点多,知微突然觉得一阵排山倒海的疲惫涌了上来。这几天长途坐火车回校的折腾、在荆州老家积压的世俗情绪负荷,加上今天高强度专注了十几个小时,她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我稍微靠一会儿,十分钟叫我。”知微揉着眉心,有些虚弱地对旁边的越越说了声,便走到实验室角落那张单人皮沙发上坐下,摘下眼镜,将头靠在扶手边。当时,越越、重重还有另外两三个高年级同学都还在各自的屏幕前敲打。
知微觉得自己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可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整座实验室已经陷入了寂静。耳边只有服务器不知疲倦的嗡鸣,冷白色的日光灯被关了几盏,光线变得有些昏暗而朦胧。
知微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躺在了沙发上,身上严丝合缝地盖着一团厚实和温暖——是她自己的羽绒服外套。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视线里,不远处的长桌前正亮着一盏台灯。一个宽阔、挺拔的倒三角身形正背对着她。那一瞬间,知微的脑子因为宿醉般的睡眠而有一秒钟的恍惚,她恍然觉得那个熟悉的、带有一点点侵略性的背影,好像是江昊……
她心跳突兀地快了一拍。
可当她定下神,看清那人细银边的镜腿折射出的冷光,以及他正在飞速敲击代码的斯文姿态时,理智瞬间归位。
是沈重重。
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走光了。知微猛地偏头看墙上的时钟——凌晨两点一刻。
她“腾”地一下惊坐起来,羽绒服滑落到膝盖。听到动静,长桌前的沈重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来。他摘下了眼镜,那双总是深邃如深水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通宵后的微红,但他看着知微,却露出了一个极其清淡、温柔的微笑。
“你醒啦。”重重开口,嗓音因为深夜有些低哑。
知微有些局促,抓着衣角:“我太困了……其他人呢?越越学姐呢?”
“越越看你睡得沉,十二点多撑不住的时候帮你盖了衣服,就先回宿舍了。”沈重重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肩膀。他低头看着知微,眼神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温润,迟疑了一瞬,才轻声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在这,就一直留下来了。现在凌晨两点,宿舍大门早锁了,你回不去。”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干脆,陪我一起熬个大夜吧,林知微。”
空气里流转起一种后知后觉的尴尬。
知微挪回自己的电脑前,把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凌晨两点的深夜,空无一人的重点实验室,他们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坐着,中间隔着一整个世界般的安静,各自做着手头的事情。
知微把代码划拉了几行,却怎么也进不去刚才的心流了。不知是出于什么隐秘的好奇心,她握着鼠标,假装盯着屏幕,余光却忍不住偷偷向斜对面瞟过去。
台灯的光勾勒出沈重重清晰的下颌线,他正专心致志地写一个复杂的并行脚本,侧脸透着一种理性的英俊。知微正看得有些出神,沈重重却像是装了感应器一般,突然毫无预兆地抬起头。
知微来不及收回视线,正好撞进他那双藏在镜片后、带了一点点调皮和包容的眼睛里。
沈重重对着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知微做贼心虚,脸颊一热,局促地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重重却先一步体面地打破了这层尴尬。他有些生疏地站起身,扯了扯嘴角:“我去给你泡杯咖啡,刚好我也困了。”
知微看着他走到茶水角,撕开一包挂耳咖啡。深夜的静谧里,热水冲泡咖啡的沙沙声异常清晰。沈重重端着杯子走回来,知微看着他用那双极为细长、骨节分明的手端着黑咖啡小口抿着的姿态。
他的身上没有江昊那种热烈、黏稠、带着阳光汗味的少年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克制、且高度边界感的冷冽。
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知微盯着杯子里的黑沉,脑子里突然跳出这个对比,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浓烈的负罪感——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拿重重去和江昊比较?这太不合适了。她有些烦躁地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把那些杂乱的思绪关进收纳盒。
大年初八的早上六点,整座校园被一层清冷、干净的薄雾包裹着。
冬天的清晨没有一丝风,柏油路面上还带着昨夜雨水蒸发后的潮气。沈重重陪着知微,不远不近地并肩走在走向女生宿舍的林荫道上。两人的帆布鞋在寂静的校园里发出极其规律的沙沙声。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冷冽、干净、又极其安全的早晨,让知微感到了一种偷来的轻盈。
到了寝室楼下,沈重重停下步子,金属框眼镜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回去补个觉,下午实验室见。”他声音依旧清冷。
“好,下午见。”
知微刷卡上楼,拧开403的房门。寝室里许妍还在沉睡,她把书包一搁,从最深处的夹层里掏出手机,想要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一片漆黑——居然关机了。
难怪昨晚这么安静。知微有些纳闷,她昨晚明明记得还有一多半的电量。
她把手机插上充电线,按下开机键。
开门的瞬间,积压了一整夜的微信和未接来电像排山倒海的代码崩溃一样,疯狂地狂轰乱炸过来。
大多数都是江昊的。
大年初七的晚上,江昊还在荆州跟同学聚餐,前半夜的信息还是他随手拍的烧烤摊、热闹的酒桌、以及几张喝得满脸通红的自拍。到了凌晨一点多,信息变了味,是一段他回到家、有些口齿不清地常识打来的微信视频邀请,未接听。再往后,就是他在发现知微彻底“失联”后,那种由于占有欲和心慌交织在一起的、闷闷不乐的质质问:【林知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在寝室也能玩失踪吗?】【过完年回学校我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微盯着屏幕上那些带着滚烫世俗规训和掌控欲的字眼,一种极其强烈的、粘稠的窒息感再次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她看着看着,眼底一片冰冷,心里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不过,她还是很纳闷,手机并不是没电自动关机的,就是单纯的、在某个时间点被人按下了关机键。
“算了。”
知微在心里冷酷地想了一句,实在太困了,她连多余的敷衍都不想打,直接把手机反扣在枕头底下,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人砸进了无梦的黑暗里。
而在大院的另一侧,女生宿舍楼下那棵落了残雪的枯树影里。
沈重重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单手插在大衣兜里,另一只手拿着那台贴满复杂贴纸的电脑,正用一双通宵后红红的眼睛,默默地、一动不动地盯着403阳台的方向。
晨光打在他细银边的眼镜上,他扯了扯嘴角,在清冷的雾气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没有人知道,昨天深夜,当其他人都陆陆续续走光之后,整间实验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晨一点,沈重重敲完最后一行代码。他摘下眼镜,转过头,看着躺在沙发上沉睡的林知微。
她摘了眼镜,平日里那种靠谱、大方的班长外壳被剥离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微微蜷缩着,显得有些青涩和毫无防备。
沈重重在原地坐了很久,才站起身,走到她身侧。
那种心动和隐秘的暧昧,在凌晨一点的空气里无限放大。他极有分寸地拿过她自己的羽绒服外套,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瓷器,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身上。
收回手的时候,他的视线在她的睡颜上停留了很久。她的睫毛在冷白色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呼吸绵长。那一刻,沈重重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他没有伸手去触碰她,只是微微俯下身,让自己的目光在离她极近的虚空里,极慢、极克制地停留了片刻。
就在这时,掉在沙发软垫缝隙深处的手机突然疯狂地亮了起来。
在死寂的实验室里,那抹幽绿色的荧光和沉闷的震动声,像是一道生硬的入侵者指令。
沈重重眼神一冷。他伸出细长的手指,将那台手机从缝隙里夹了出来。锁屏界面上,高频跳动着一连串来自“江昊”的微信和未接来电,预览摘要在屏幕上刺眼地闪烁着。
那串信息,像是一根极其粗暴的绳子,正试图把沈重重眼前这只刚刚逃出笼子、正在畅快呼吸的飞鸟,重新死死地勒回去。
沈重重盯着屏幕。他没有滑开锁屏,也没有窥探半个字。他只是站在昏暗的冷光里,在那些高频闪烁的“江昊”二字前,面无表情地、极其冷酷且利落地,长按住了侧边的电源键。
滑动关机。
屏幕熄灭,世界归于真空。
他替她切断了引力。
沈重重收回思绪,最后看了一眼那方已经亮起微光的阳台,将下巴往大衣领子里缩了缩,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属于他自己的、清冷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