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大小姐O总想独占我》凛冬白菜

34、自保

　　3041年7月，第五区丹绒金屿。

　　兰纳疗养院第八层的中央花园，温度、湿度恒定，无论外面天气如何，这里永远风和日丽、四季如春。

　　下午四点，阳光透过玻璃顶照下来，给植物花草都蒙上了一层蜜色的纱。
　　逢宁走在一棵垂叶榕的阴影下，看向不远处的两位亲人：年近六十有了白发的母亲，和三十五岁坐在轮椅上的姐姐。

　　那里是一处休息区，五六张桌子旁零零散散坐着一些人，都在闲适地休息聊天，忽略费用不提，看着很像世外桃源。
　　走到其中一张桌子前，逢宁露出了真诚而纯粹的笑意：“母亲，姐姐。”

　　逢晏舒的脸上也漾开慈祥的笑容：“回来啦，时间正好，晚上一起吃饭。”
　　逢宁点点头，在旁边的藤椅坐下，打量起姐姐逢安的面色：“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逢安礼尚往来地问候道，“你呢，工作怎么样？”
　　“有些忙，别的还好。”逢宁说。

　　母亲又对她嘘寒问暖了一阵，话便渐渐少下去，笑容也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点。
　　和煦的微风中，逢宁笑了笑，轻声说：“早点回去吧，我有话要说。”

　　逢晏舒的面色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她笑着应下，又跟附近几个座位的人打过招呼，把手搭上了逢安的轮椅。

　　母女三人，在色彩缤纷的花园中慢慢走向廊道，越过服务站，走进了病房区。
　　光可鉴人的瓷砖倒映着头顶的日光灯，周围只有逢晏舒的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和轮椅转动的轻响。

　　“你的皮鞋，走路都没声音。”逢安微蹙着眉头说，“下次能不能换一双。”
　　“不是我买的。”逢宁淡淡道，“回头我跟管家说一下。”

　　逢安的喉咙溢出一点声响，有点像冷笑，逢晏舒连忙拍了她一下。

　　推开806的房门，逢晏舒将轮椅推到茶几前，头也不回地说：“小宁，东西都记得在哪里吧？想吃什么水果自己洗。”

　　“不用。”逢宁打开客厅大灯，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逢晏舒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她身上的西装问道：“你这套衣服，是不是没有从前的合身啊？”

　　“对。”逢宁解开扣子，坐到了逢晏舒旁边的位置：“刚从任务上回来，原先的都破了，这套是临时买的。”

　　“那你……”逢晏舒指向自己的颈侧，“抑制贴怎么贴到这里了？”
　　逢宁颇有深意地一笑，站起身脱下西装搭在沙发上，又干脆利落地解开衬衫扣，随便往下一扯。

　　用不着解释，母亲和姐姐看到她肩膀、手臂和腰间斑驳的咬痕，一同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逢宁拢好衬衫，坐回沙发上系起了扣子：“妈，我想说的就是这件事。我干不下去了，我老板甚至会把我送给……”
　　她顿了一下，没说完。

　　逢晏舒的脸上风云变幻了一阵，才挤出了一点心疼和关切：“你是要提前结束合约，换个老板吗？”
　　“不是，我打算结束跟磐石的合同，自己干点别的。”逢宁回答。

　　逢晏舒和逢安同时睁大了眼睛。

　　“这种事倒也算了。”逢宁看看母亲，再看看姐姐，又自嘲地一笑，“她们生意做得大，我干什么都是应当应份，就是死了也只能拿点抚恤金。”

　　逢晏舒皱紧了眉头：“小宁，这些事……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因为没用，说了白惹你们担心。”逢宁对上母亲的视线，心情复杂地移开了目光，“但现在，不说实在不行了。”

　　“可……”逢晏舒欲言又止。
　　“那个人，会给你出解约费吗？”逢安问道。

　　逢宁摇摇头，用手拍了拍裤子：“也就是用这些东西打发我，不值钱。”
　　见两人面色不好看，她话锋一转：“另外有个大老板想带我做生意，要是成了的话，一单，抵现在一年。”

　　在两道骤然亮起的目光中，她话锋再次一转：“磐石对这个管得严，所以才要先解决合同。”
　　逢晏舒面上的笑意还没完全展开，就换上了忧色：“那……解约费怎么办？”

　　逢宁身体前倾，看看姐姐的面色，再看向母亲的眼睛：“妈，你跟姐，能不能先委屈几年？等这几年过了，以后的日子会真正好起来，我保证！”

　　逢安冷笑一声：“说来说去，原来是要从我身上想办法。”
　　逢晏舒拍了她一下，佯怒道：“怎么说话呢！你的生活还不是全靠小宁！”

　　敲打了大女儿，她又换上为难的表情，跟逢宁商量道：“可磐石的解约费太高了，全靠节约生活费，也省不出来呀！”

　　“能的，妈妈。”逢宁的态度十分温和，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我算过，只要你们的开销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十年，我就能解约了。”

　　“哈！十年！”逢安的声音十分尖锐，“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十年！”

　　“你能的，姐姐。”逢宁仍是笑着的，平和的声音带着一种魔力，“这里都是真正的绝症患者和老东西，姐，你不是啊。你才三十五，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就不想认识外面的年轻人吗？”

　　逢安的眼眸中骤然掀起了波涛：“你……”

　　“姐，你听我说。”逢宁打断她，继续用那种奇异的神色道，“你知不知道那些有钱人，得了慢性病会怎么生活？

　　“她们不会来这种地方的，她们会在庄园里养着，有自家的私人医生，有许多医疗设施，甚至还有私人实验室。

　　“我刚从一个那样的庄园回来。光是仆人就有几十个，都住在专门的区域，主人们住两栋楼，接待宾客用一栋楼，还有花园草坪、露天泳池，站在阳台上能看见海。

　　“当然了，你要是不喜欢海，可以选别的庄园，到时候再说。那些宴会上，有好多小姐都不知道自己家是做什么生意的，也不工作，就每天那样玩。

　　“姐，这种日子你不想过吗？有兴致的时候办个聚会，或者找几个朋友聊天，外面的人有见识，拍马屁都比这里的医护和保健顾问好听！”

　　逢安眼中也升起了一种带着恍惚的、憧憬的光，但她的声音仍是迟疑的：“十年啊，谁知道十年会有什么变故？”

　　逢宁没有反驳，而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就是害怕变故才要解约。老板要做什么我又管不了，一旦死了就是白死。只有真正自己做，才能赚到更多钱，到时候庄园、存款、人人追捧的生活，就都有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吗？”逢晏舒问道，“看看谁能借钱给你，或者……”
　　“不能借钱的，妈。”逢宁连连摇头，“一次性付款价格太高，再说欠下这么大的人情，以后很多事都不方便。”

　　逢晏舒看看大女儿，又看看逢宁：“小宁，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逢宁凝视着她，信誓旦旦道，“从小到大，为了你跟姐姐，我做什么都行。可现在，她们赚那么多，我却只能当个看门狗，妈，你真的不懂……”

　　两行泪水从逢宁脸上坠下去，砸在了她的高档西装裤上。
　　“妈，其实苦点累点真的没什么，我就是想你们。我看那些人，她们的家人每天吃喝玩乐，想的都是那样的日子我们为什么不行啊！真正做事的人是我啊！”

　　“好，我明白了。”逢晏舒倾身靠近逢宁，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水，“傻孩子……原来你是看别人家过得好，也想带我们见识见识，怎么话都说不清楚啊。”

　　逢宁流着泪笑了：“对，我是这个意思，就是话说得乱。妈，你知道我从小不爱说话，想得也少……这样的事，我做了两年，这几天才想清楚。”

　　“行，我听你的。”逢晏舒拍了拍她的肩膀，“但三分之一太少了，真的过不下去，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逢宁先是摇头，随即若有所思：“我尽力吧，生日礼物什么的，卖一卖也能顶一阵。你们也是，别人送的礼物，没用的就卖掉吧，保健品也别买了，有些没孩子的老人才指望那些顾问，你们有我……”

　　终于把这件事定下来，逢宁已经心力交瘁，却还得陪两人吃饭。
　　最初的向往劲儿过了，逢安似乎有点后悔，嘟囔道：“说起来，妈都快六十了，还要节省开销……”

　　“等我赚了钱，有的是办法，一定让妈多享几年福。”逢宁笑道。
　　“妈信你。”逢晏舒给逢宁夹了一筷子菜，瞥着她颈侧的防护贴问道，“对了，你有没有遇到合适结婚的人啊？”

　　“这几年不行，结婚就是害人。”逢宁苦笑，“等以后赚了钱再说吧。现在这样也好，说不定有什么人愿意帮我……”

　　走出兰纳时，天已经黑了。暖黄色的路灯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团团随步伐晃动的光晕。

　　空气闷热潮湿，带着台风过后被摧折的植物气息和此地恒久不变的海腥味。逢宁蓦然想起，云洲也有海腥味，她却从不厌烦，因为那里有林知遥。

　　她停住脚步，望向黑沉沉的天幕里，一路蔓延至远方的路灯光。

　　是什么时候学会说谎的呢？她记不清了。任何一个人，被亲人——明明白白说了“生你就是为了帮你姐”的亲人不断压榨时，都会学着说谎和自保的吧？

　　保下一颗糖果、一点可以支配的时间、一些跟朋友出去玩的钱。
　　她当然知道姐姐总是躺在床上、躺在轮椅上，可她就是不甘心。谁能甘心呢？谁能甘心自己是被当成工具生出来的？

　　即便不甘心，她也还是走上了母亲安排的路，把终身的自由押给磐石，让她们去过这样的好日子。说到底，那些小小的自保作用不大，她还是需要一些什么……

　　比如母亲真正的认可，比如姐姐发自内心的感谢。
　　比如跟林知遥相处的每一刻。这一点逐渐生长成为最大的渴望、压倒了其它，于是她说出了此生最大的谎言。

　　没关系，她告诉自己。
　　这只是自保，因为……她这没有意义的一生，如果不去追逐足够亮的光源，迟早是活不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