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打笑脸人》白泽见习生

6、第 6 章 饼真香

　　程曦觉得很奇怪。
　　在连吃了几天自己做的饭之后，她的胃说它很饱，嘴巴一撇表示，我感觉啥也没吃上啊。胃反抗你再吃我要吐了。

　　程曦坐在茶几前，盯着那盘排骨炖土豆，陷入了深刻的自我反省。她明明是按教程一步步来的，调料也没放错，炖的时间也到位了，但吃到嘴里就是感觉不对劲。你说它难吃吧，也不至于，你说它好吃吧，那纯属自欺欺人。

　　她扒拉了两口米饭，又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筷子上的肉，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审视。
　　排骨沉默不语。

　　她最终还是放下了筷子，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猪的差距还大。
　　她洗碗的时候如是想道。

　　猪至少还能被做成好吃的红烧肉，而她只能把好好的排骨做成一种介于“能吃”和“不想吃”之间的灰色地带产物。
　　猪看了都要摇头。

　　在她开始和美食作斗争的这段时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程曦爬上企鹅，想看看制作群有没有消息。
　　她屏蔽了群消息，她实在不喜欢听见消息提示音在那里叮咚叮咚地响，这会让她的神经格外紧绷，总想去看看是什么消息。消息内容其实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但又不想漏掉什么重要的事情。
　　所以她每天会固定时间去这些群里沉默爬楼，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那天，她刚一登上去，发现有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人：我是一个大力士。
　　申请消息：大大你好，不知有没有时间，想和你谈谈关于歌曲授权的事情。

　　嗯？这人谁啊？
　　程曦的第一反应是：诈骗。第二反应是：微商。第三反应是：不会是卖茶叶的吧？

　　工作上的事应该是去找黛黛才对呀。她截图发给了黛黛，当下想直接拒绝，又担心别人是真的有事。
　　程曦没有通过，直接在申请回复栏里写道：你好呀，工作上的事情请联系“袋鼠嘟嘟嘟”，都是她在管理哟。

　　她网络上工作方面的事务一直是黛黛在负责，每一次的合作她都会给黛黛一部分分成。这是她们从一开始就约定好的规矩，这些年一直如此。

　　过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回复，她便下线折腾午饭去了。
　　打完一套八段锦，程曦点开游戏，刚准备匹配，好在还没点确认，黛黛的消息就来了。不然她会被举报扣分的，然后被队友亲切问候全家，然后她会在对话框里打出“对不起”三个字，然后对方会说一些令她一整天的好心情就此报销的话。

　　黛黛：这是木子白的女朋友！也是他的经纪人。她昨天找过我了，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结果昨天乐乐半夜生病，我忘记给你说了。

　　听到乐乐生病，程曦心里一紧，也顾不上问原因了，急着发了一条语音过去：“怎么回事？乐乐现在还好吗？”

　　乐乐是黛黛的儿子，今年三岁了。之前因为房子的问题没解决，乐乐一直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今年年初黛黛和她老公终于把房子的事情敲定了，虽然有贷款压着，但一家人能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程曦还记得上个星期黛黛发来的视频里，乐乐站在新家的客厅中央，张开双臂转了一个圈，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们家好大呀”。

　　可爱的让程曦连着看了三遍。

　　黛黛的语音很快打了语音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这小笨蛋白天偷吃了杯子里的冰块，晚上又吹了空调，温度一下子就上来了，嘴里哼哼唧唧地说不舒服。我和他爸连夜抱着他去医院，又是做检查又是打针，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

　　“现在呢？退烧了吗？”程曦追问。
　　“退了退了，这会儿睡得正香呢。小孩子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折腾的是大人。”黛黛的语气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轻松，“你是没看到昨晚那个阵仗，他爸抱着他在急诊室里来来回回的走，以前可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这可能就是甜蜜的负担，好在有个人和她一起承担。

　　程曦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黛黛和她老公兵荒马乱地在医院里奔走，乐乐窝在怀里哼哼唧唧。那画面虽然有点狼狈，可莫名让人觉得温暖。

　　“温度降下来就好，辛苦你了。”程曦笑了一下说。
　　“嗐，当妈的不都是这样。”黛黛的声音顿了顿，又接着说，“不过这小子精神恢复得快，今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想吃冰淇淋’。被我狠狠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改口说‘那喝粥吧’。三岁就知道看人脸色说话了，以后长大了还得了？”

　　她和他爸以后在他面前，要多注意一些，小孩子好奇心重，学东西太快了。

　　黛黛又说：“我跟你说，他现在可精了。昨天在医院，护士姐姐要给他扎针，他先是瘪着嘴装可怜，发现没用之后，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你轻一点哦，乐乐不怕疼的’。把人家护士逗得都不忍心下针了。”

　　程曦笑出了声：“那是随你，嘴甜。”
　　“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儿子。”黛黛得意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唉，说到这个，九月份他就要上幼儿园了，我这心里又期待又焦虑的。”

　　程曦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九月。
　　她下意识地算了一下日期，现在已经八月初了，暑假还剩不到一个月。也就是说，还有半个多月就要开学了。

　　开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面对办公室里那些热情的同事，张老师会问她暑假去哪玩了，李老师会拉着她讨论新学期的教学计划，杨主任会在例会上笑眯眯的说着一堆不属于工作范围内的工作内容。

　　意味着她要开始社交了。
　　程曦一想到这些，胃里就隐隐有些发紧。她不是不喜欢她的学生，也不是不喜欢她的同事。
　　事实上，大家都对她很好，办公室里的气氛总是热热闹闹的，她融入得很好。

　　但是，每一次主动开口和别人交谈，每一次在聚餐时接住抛向自己的话题，每一次在集体活动中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热情，都需要她的大脑极速运转，如果没有，她有会陷入内耗，睡前还会在脑海里模拟。

　　她应该去工厂里拧螺丝的，就可以一整天做自己的事。
　　回到家之后，她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独处才能把电量重新充满。
　　暑假就是她充电的时间。
　　而现在，电量还没充满，就要准备拔掉电源了。

　　但同时，心底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开学了，就有饭吃了。
　　食堂的饭菜虽然也说不上多好吃，但至少比她做的好吃。也不用每天纠结点什么外卖，有什么吃什么。
　　省去了所有中间环节，直达终点。

　　这样一想，开学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她的心理活动是“救命又要社交了”和“还好有食堂”之间的极限拉扯。
　　她的格局很小。

　　黛黛的声音又传过来，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之前乐乐在老家有老人带着，我还挺自在的，想加班加班，想约你出来就约你出来。但这一个星期把他接过来之后吧……”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慢慢地就感觉好像没有了自己的时间。白天要上班，晚上回来要陪他玩、给他洗澡、讲故事哄睡。等他睡着了，我还要爬起来收拾屋子、准备第二天的东西。等全部弄完躺到床上，一看手机，已经十一点多了。然后我才意识到，我这一天里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就是躺在床上的这点时间。”

　　程曦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虽然没有孩子，但她能想象那种感觉，生活被切成无数个碎片，每一片都属于不同的人，唯独没有一块是留给自己的。

　　“我不是说后悔接他过来啊，”黛黛赶紧补充道，“能把他接在身边我当然开心。就是……我有点担心自己平衡不了工作和孩子。工作上本来就一堆事，现在还要分心照顾他，我怕两头都顾不好。”

　　“所以你才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了那个经纪人？”程曦问。
　　“嗯。我想着，以后可能没有那么多精力帮你处理这些事情了，不如让你们直接对接。反正授权合同什么的，谈好了我帮你把关就行。”黛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睡睡，你不会怪我吧？”

　　“怪你什么？”程曦的语气很平静，“你帮了我这么多年，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她是真心这么说的。
　　如果没有黛黛，她不可能在兼顾工作的同时还能在网络上保持这样的产出频率。黛黛帮她太多了，她替她挡掉了太多琐碎的沟通和交涉，让她只需要安心唱歌、录音就好。她不断的给她锚点，让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做什么，现在慢慢的她也开始自己主动去找。

　　这些年黛黛从来没有抱怨过，也从来没有在分成上计较过什么。程曦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欠黛黛的，大概不是一顿饭能还清的，可能要两顿。

　　“你放心吧，”程曦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是女强人，这点事情难不倒你的。而且我根本离不开你，等你过了这段磨合期，我还是要把这些事情塞回给你的。”

　　黛黛在那头笑了起来：“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挂了？”
　　“黛黛，记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结束通话，程曦打开企鹅，通过了那条好友申请。

　　“我是一个大力士”的头像是一只手握拳举起哑铃的卡通形象，看起来元气满满的，和程曦本人的气质形成了鲜明对比，如果程曦是一张图片，那大概是一个窝在沙发里裹着毯子喝热水的形象，旁边配字：别跟我说话。

　　她的每个社交软件名字都叫做，我想睡觉。
　　这个名字来源于一句网络用语，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定长眠。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心想：木子白的女朋友，原来叫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举起哑铃。
　　如果能，那她有点佩服，如果不能，那她更佩服了，说明她心理素质极强。

　　她发了一个你好的表情包，没有再主动发消息，打算等对方先开口。
　　退出企鹅之后，她又切回微信，给黛黛发了一条消息：对了，乐乐要是再发烧，记得给我说。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多个人多个思路嘛。

　　黛黛秒回了一个“哈哈哈”的表情包，然后又补了一句语音：“你先把你自己照顾好就行，别老吃面条。”
　　程曦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发呆。
　　得买个长扫帚来扫一扫，不管它的话以后会越来越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