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熊熊燃烧的□□教主

34、第 34 章

　　34

　　【绝对安全时窗：00:05:41】

　　倒计时在缩减，但队伍的速度却呈现指数级的提升。

　　不再担心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后，林奈被释放的感知力绽放了惊人的光彩，他的松鸦不再需要小心翼翼的在风暴中挣扎，而是化作一道充满杀伐决断的领航箭矢。

　　他的精神触须随着每一次振翅像是精密的雷达扫过前方，将菌毯的每一丝微弱脉动，每一处能量皱褶，每一丝意识湍流的先兆都转化为清晰的坐标和概率，灌入三人的共享精神网络中。

　　而渡鸦也无需再分出一丝一毫的算力去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屏障，那流动的浅金色微光稳固的将菌毯温柔的吞噬低语彻底隔绝为遥远的背景噪音，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聚焦于脚下不断涌来的地形数据与林奈的前瞻预警。

　　整个小队如同一台被突然注入了顶级润滑剂的机密仪器，在死亡的腹地中飙出令人咋舌的逃逸速度。

　　计算，判断，决策，执行。

　　四个步骤被压缩到近乎本能的程度。

　　每一次蹬踏，肌肉纤维爆发的力道与角度都精准地嵌入倒计时跳动的微小间隙里，每一次转向，腰胯的拧转与重心的迁移都完美契合前方路径的曲率变化。

　　渡鸦的呼吸保持着千锤百炼过后，属于顶级战士的平稳绵长，在激烈的奔跑中形成一种奇异的、富有生命力的战场韵律。

　　可以说，在物理层面上，渡鸦十分清楚压力减轻了，怀里增加的这份重量比她曾背负过的反器材武器或重型能量电池要轻上许多，对她并不造成影响。

　　她那难以言喻的压力来自于另一种，非物理层面。

　　这种压力并非是对方的重量或者不配合产生的，相反，臂弯中的存在安静得异乎寻常。没有多余的动弹，没有不合时宜的声响，双臂松松的环在渡鸦颈后，既不过分用力增添负担，也不会因为滑脱而造成麻烦。

　　她就真的像是一件被妥善携带的战术装备一样，精密、昂贵、状态稳定，且..无需操作者分神安抚。

　　然而正是这种近乎完美的配合，让渡鸦精神图景深处，那根始终紧绷的弦，颤动得更加细微而频繁。

　　揽在膝弯和后背的手臂，即使隔着作战服和对方柔软的大衣，也精准地控制着力道，足够稳固可以抵御冲刺带来的冲击和可能的突然转向，也异常的小心，避免了任何突然出现挤压到那具躯壳脆弱结构的压力。

　　渡鸦十分清楚，自己抱的不是什么沉默的工具或坚固的装备。

　　这一尊由最细腻的澄泥精心塑就却未经烈火彻底窑炼的神明像，泥胎塑就的形态仅仅维持着优雅，表面流转的宝光彩釉华美却娇贵到经不起一丝风雨。

　　一旦失手，神明坠江。

　　在这样粘稠的江水之中，彩釉会褪，泥胎会融，渡鸦相信只消顷刻，眼下的宝光矜贵便会化作一滩无意义的浊泥，消散在这翻滚的菌毯江流中。

　　但在这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后万劫不复的渡江时刻，这尊难以自行渡江却又毫无自知之明的神明像里，那哼着歌的慵倦仍懒懒的存在着。

　　没有恐惧，仿佛全然信任身下这尊以血肉与意志打造的莲台绝不会倾覆，又或者说..她不在乎，不在乎这具泥胎是否会折损在此，不在乎那华美的彩釉是否会永远黯淡。

　　渡鸦能透过紧密的精神链接，感知到一种从容的赏玩情绪，像是饶有兴味的在打量眼前因高速移动而愈发扭曲混乱的信息流，如同欣赏一副动态的狂野抽象画。

　　“左前三十米，菌毯活性微峰，伴生小型意识涡流。”林奈的声音通过内部链接传来，压缩而迅捷。他的松鸦在前方如同最敏锐的探针，不断修正着路径，“建议右偏五度绕行！”

　　几乎在信息抵达的同时，渡鸦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腰胯发力，足尖在下一处略显坚实的菌毯隆起上轻点，整个人带着怀中的重量，流畅地向右侧滑出一个小小的弧线。转向带来的离心力被她以脊柱为轴巧妙化解，怀抱的姿势没有丝毫变形。

　　“队长，前方八十米处地形相对平缓，可做短暂缓冲点！”

　　林奈的第二次标记紧随而至。

　　“收到。”渡鸦回应的声音平稳，气息丝毫不乱，“埃德加，跟上节奏，准备在缓冲点确认埃尔温博士状态。”

　　“明白。”埃德加闷声回应，他的脚步声沉重却规律，紧紧咬在渡鸦侧后方，那头阿尔卑斯山羊的虚影几乎与他的本体重叠，散发着稳定的淡金光晕，为昏迷的研究员提供着最后的精神庇护。

　　八十米距离在飙升的速度下转瞬即至，就在渡鸦的战术靴即将踏上林奈标记的那片相对安全的菌毯时，怀里一直安静到像是沉睡的人忽然极轻的动了一下。

　　不是一个因为颠簸而产生的无意识动作，而是带着明确意向的细微调整——将尖尖的下颌搭在作战服略有些硬挺的肩部，以此获得一个稳定的观测支点，目光远远的望向他们刚刚以完美战术动作规避开的那片‘左前三十米，活性微峰伴生涡流’区域。

　　“队长。”

　　轻飘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介于陈诉和兴趣盎然之间的语气，渡鸦稳稳的停在缓冲点上，低下头毫无预兆的闯入那条涌动的红河之中。

　　“您不能总是这样，一味地躲着那些危险的地方走。”

　　偏着脑袋枕在队长的肩上，你的动作极为自然，唇畔渐浓的笑意也轻快鲜活，迎着那双灰色的眼睛，轻巧的说道，“不然很大概率，最终的结果是被包圆在危险中。”

　　渡鸦的臂弯稳如磐石，她将你放下的动作带着一种精确计算过的克制，保证了你站稳在这略有弹性的菌毯面上，声音稳定得不像一个突然抽到一张下下签的人，“基于什么数据得出的结论？”

　　她看向你的眼神里有一种极度专注的审视，但她没有质疑这个结论，而是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数据。

　　“唔..”

　　你轻轻应了声，细巧的鞋跟在暗红色的菌毯表面试探性的叩击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微响，直到寻到一处相对密实弹性较低的皮层，才稳稳站定，手极其自然地探向渡鸦腰侧别着的一柄用于近身格斗与应急切割的制式□□。

　　冰凉的刀柄落入掌心，你甚至不需要去熟悉或者寻找，指尖便熟稔的抵住护手，手腕微转，拇指便灵巧地弹开了保险卡榫。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彷佛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香槟，或者从笔筒中抽出一支柔软的羽毛笔。

　　埃德加的手下意识的搭在武器上，而你只是撇了一眼便自顾自的俯下身，匕尖抵住菌毯表面那层滑腻的黏膜，开始划动。

　　没有尺规，没有数据板辅助校准，锋利的匕尖带着精准空间记忆与比例感，在菌毯上犁开一道道清晰的刻痕，迅速勾勒出简报室主屏幕上那张令人窒息的战略态势图的局部复刻。

　　首先是那条天堑般的、象征活性梯度突变阈值的虚线。它被精准地定位，以一种冷酷的弧度横亘在草图中央，你伸手点了点它，“根据之前简报室内的数据模型推衍趋势来看...”

　　匕尖沿着虚线内侧移动，懒懒的标出几个闪烁的光点。

　　林奈认出那是他们一路规避的活性微峰与意识涡流的大致位置。

　　“当下所遇到的这些需要规避的点，它们是移动的，正在不断地向着菌毯腹部推进。”

　　一副微缩却信息完备、甚至带有动态预判意味的战术草图，彷佛将当时指挥室里的焦虑与计算，以一种闲适而直观的方式，投影到了执行者的脚下。

　　“所以一味的躲着它走的话，就始终都在线内，逃生路线会被这些移动的礁石不知不觉地修正、挤压，最终..”

　　“..会导向一个预设的口袋。或者，”你的语气耐心得近乎像是讲解，“至少会是一个无处可逃的角落。”

　　“事实上，出口在..线外面。”

　　匕尖轻巧地越过那条横亘中央的阈值线，在线外不远处，干净利落地刻下了一个代表出口的箭头符号。

　　你扶着身旁渡鸦的手站了起来，轻快的落下最后的话语，“活性梯度突变阈值所在的高风险区，是出口的必经之路。”

　　林奈的呼吸在这一刹那彻底屏住了。

　　他们当时闯进来救人的时间紧迫如同燃烧的引信，所有决策都压缩成了电光石火间的本能反应——躲避精神污染，绕开感知中最粘稠的能量涡流，在松鸦尖叫预警的瞬间向看似安全的侧翼弹开。

　　菌毯腹地内混乱而强大的精神干扰如同厚重的胶质，彻底隔绝了外界信号的渗透，他们成了信息黑洞中的孤舟，没有星图，没有罗盘，甚至无法看清这片海域的全貌。

　　集体意识的涡流让他们无往不利的感知也无法延伸，松鸦只能在极近的距离内探知碎片化的即时危险，而渡鸦的导航则是凭借经验和直觉根据每一次不祥的震颤和倾斜，艰难地猜测着水下更庞大的阴影轮廓。

　　这是他们进入这片活体地狱以来，第一次，如此直观的全局性看到自己所处的战术位置。

　　不再是脚下几米或眼前百米的生死博弈，而是一个标注了边界、标明了陷阱运动趋势，且指出了生路方向的战略微缩图——这里有边界，那里有陷阱，陷阱正在这样移动，生路在那边。

　　哪怕只是局部的信息，也如同刺破浓雾的强光，瞬间照亮了他们一直身处其中却茫然不知的绝境轮廓。

　　林奈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后脑——正确的本能，在错误的战场上，正将他们引向万劫不复。

　　他作为侦察兵所接受的严酷训练，以及无数次生死任务淬炼出的战术规避本能，那些刻进骨子里，让他活到今天的‘遇到危险高点绕行’、‘感知污染涡流远离’、‘先选择能量平稳路径’之类的法则，在此刻显露出致命的局限性。

　　如果没有这张地图，没有这条被明确指出的，正在不断内收的阈值线，那他们会怎么做？

　　林奈毫不怀疑。

　　他们会完美的将深入骨髓的战术规避本能执行下去。

　　他们会继续依仗恢复后的卓越感知，像最精密的探针一样敏锐的捕捉每一个新出现的活性微峰与意识涡流，然后凭借顶尖的战术素养去完美高效的规避它们。

　　他们会为自己每一次成功的规避感到庆幸，会觉得自己在正确的求生，在明智的减少损耗。

　　他们会沿着这条由无数个正确的微观选择所铺就的，看似迂回的安全路径，一步一步毫无察觉的走向那个正在缓慢收拢的口袋。

　　一直到某一次规避后，突然发现前后左右，目之所及，皆是无声蠕动、活性高涨的菌毯组织，而他们所有的规避选项都已穷尽。

　　到那时候，便是真正的插翅难飞。

　　他看了看那张图，又猛地看向你，圆睁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撼与一种常识被剧烈摇晃后的茫然。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年轻的直率，“你这个技能树点的很偏颇啊。”

　　□□在你的指尖转了一个刀花。

　　动作漂亮得近乎表演，干净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颤动，金属的冷光划出一道短暂的银弧，很快被另一只空着的手轻巧接过，衔接得浑然天成。

　　你看向这只有着圆眼睛的松鸦先生，未曾收敛笑意的眼睛潋滟无暇，轻缓的嗓音里流淌着动人的情意，“一点点文职岗位需要的小伎俩，不值一提，先生。”

　　文职岗位？

　　林奈的目光在你和那副刻在蠕动菌毯上的战术草图之间来回扫视，速度飞快，像是不认识这个词，又像是在拼命寻找这个词与眼前景象之间那断裂的逻辑链条。

　　什么样的文职需要把战术地图刻进本能？需要在没有参照、没有工具、且精神干扰如此强烈的死亡之地，仅凭惊鸿一瞥的记忆，就复现出关键地形、运动趋势和战略要点？

　　不值一提？

　　未经风雨的贵族小姐般细腻的皮囊内里装着能瞬间解析、记忆并再现复杂战术态势的头脑，以及..玩转杀人利器的手感？

　　精神强大到可以暂时构筑屏障，拦腰截断（哪怕只是暂时）S级裂缝那无孔不入的低语与侵蚀，在集体意识的洪流中保持绝对的自我与从容，而身体却连最基础的战场机动都无法独立完成。

　　在哨兵和向导普遍的认知法则里，强大的精神需要同样强韧的躯体作为容器，这是能量守恒的某种残酷变体，是灵魂与物质必须达成的平衡，否则就如同将瀑布灌入细瓶一般，容器终将在内部奔涌的压力下，砰然炸裂，化为齑粉。

　　这是生存的铁律。
　　但眼前的人，几乎是在用她本身的存在，优雅而确凿的嘲笑着这条铁律。

　　渡鸦始终没有对林奈的感叹做出评论，她的沉默像一块深海下的坚冰，但她的视线牢牢的锁定在那只握着□□的手上。

　　不止。
　　异常的不只是林奈所惊叹的那些显而易见的矛盾。更深层的、更细微的、也更令人不安的异常，潜藏在那短短一瞬的刀光之中。

　　那个转刀花的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带着点闲适的松弛，彷佛这只是午后某个闲暇里，百无聊赖中习惯性把玩随身物品的小动作。

　　它起势的力道控制、旋转轴心的稳定、结束时指尖对刀柄重心精准的承接都绝非初次握刀者所能做到，这需要时间，需要重复，需要将某种手感深深烙进肌肉记忆的深处。

　　更让渡鸦核心处理器般的大脑瞬间标记为异常高亮的，是那个动作的中止。

　　它并非因为失误、失控或外界干扰而停下。

　　它是在完成了一个完整漂亮、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花式旋转后，于力道将尽未尽，惯性犹存，本该顺势衔接下一个更流畅的回环或反手斜刺，或者至少是一个更富韵律感回收动作的完美时刻，出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凝滞。

　　那种凝滞短暂得难以捕捉，更像是一种克制，一种来自他处的强制约束将这份本可恣意延展的流畅收敛起来，以一种堪称乖巧的姿势，轻巧地将匕首递到了另一只手。

　　那种感觉..

　　就仿佛操作者对于如何舞弄出更复杂、更华丽、更具威慑力的刀花游刃有余，但执行的□□，其肌肉纤维的强度、神经反射的速度、关节的灵活性，却只允许它支撑到完成这一个简洁利落的旋转，便必须适可而止。

　　一双从不握刀的手，绝无可能拥有那样娴熟且隐含高级技巧的起势，也无法完成那样举重若轻的把玩。

　　但..一双能如此熟练玩转利刃的手，它的主人，又怎么可能匹配这样一具连快步行走都吃力的纤细身躯？

　　渡鸦的目光，极具压迫感地，从那只堪称艺术品的手，移到那张姣好面容上。

　　一个全新的、或许更致命的疑问，已在她心中轰然鸣响——

　　这尊泥胎彩釉的神明像，在成为如今这幅模样之前，或者，在被冠以塞西莉亚这个名字之前…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