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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   五月初五,寅时刚过。苏日图州的马蹄声乱乱地响起来,踏碎一片寂静。

      北方大门开启,长队浩浩荡荡地向北前进,骑兵状似铁桶围在王帐周边,贵族与猎户的马儿喷着响鼻,只只猎鹰停在主人手臂上睥睨四方。

      “还真壮观诶...”丹烟小声说,“好多不一样的旗子。”

      宣卿也看过去,草原上不同图腾和色彩的旌旗在风中飘动,被火把映照着混成波动的海。

      “赤色的虎代表赛罕,”敖敦解释,“海东青代表那日都。”

      他今天换上了玄色镶暗金纹的猎装,左肩覆黑亮的狼毛,长发束起,头戴抹额,眉宇间比平时多了些锐气。

      他们的马鞍两侧各挂了猎弓和箭袋,不过宣卿这把弓是敖敦早上新拿来的,比初学的那把更好,就是稍微要多费点劲。

      “那日都的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宣卿看了眼头顶张扬的狼首大旗。

      “海东青旗只在围猎时用,那日都的箭术好,父亲特许他单独带队。”

      宣卿瞥了眼赤虎旗下的人,正好和察鲁对上目光,察鲁惊讶了一瞬,立刻躲闪着不再看她。

      “打了他一次,现在还怕我呢!”宣卿有点小得意。

      “看到赤虎旗还是离远点。”敖敦压低声音,“围猎场上野兽奔突,流矢无眼,很危险。我要你一直跟着我。”

      “知道啦!寸步不离行了吧?”宣卿点头,“那其他的旗子呢?”

      “浩腾部的黑鹰旗,他们部落以驯鹰出名。岚部的青鹿旗,铁河部的白熊旗,铁河部北方是蛮族冰原,多见白熊。舍里克部的飞马旗,”敖敦一一指给她看,“克烈部是蛮羊旗。”

      “羊?”宣卿看着克烈部那面旗帜,上面绘的是半个毛茸茸的羊头和大羊角,“还以为你们的旗子都会是比较凶猛的动物呢。”

      “它可不是温顺的绵羊,”敖敦笑了笑,“克烈部兀良氏的先祖曾经在雪山之上遇见了一只长得像狮子的羊,体型硕大,身上覆盖着长而蓬松的鬣毛,就像披了一件蓑衣。那只羊性情凶悍,面对成年的雪豹也尚有一战之力。他震撼于这样天生弱小的种族也能有挑战强敌的惊人力量,亲自绘了羊图腾勉励族人。”

      “雪山上的狮子羊...”宣卿饶有兴致,“没听说过...你见过吗?”

      “没有。”敖敦说,“那是很罕见的羊,甚至可能已经绝迹了,但克烈部的战士们确实像那图腾一样,有着足以与猛兽搏命的悍勇。他们现在的首领布赫·兀良,是个很令人尊敬的英雄和长辈。”

      “赛罕王妃的母家么?”宣卿努了努嘴,“你还真大度!”

      “实话实说。看那儿,”敖敦笑着指向一面还没介绍的旗子,“朝鲁部的银豹旗,卿卿,你应该还不知道,他们现在的首领是...”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宣卿惊讶地发现银豹旗下带队的是个英姿飒爽的红衣女子,她眯了眯眼辨认。
      “乐风!”

      乌乐风同时看到她,眉开眼笑地朝她用力挥了挥手,转头与贡布交代两句,抓起缰绳疾驰过来。

      “公主!”乌乐风很快到了,伸手抱了抱她的肩膀,“好久不见了!”

      “现在你是部落的老大了吗?真威风!”宣卿高兴地打量着她,装扮利落,神采飞扬,真可说是女中豪杰。

      “是啊!那群老头子终于肯松嘴了。我原本想第一时间告诉你的,但是转念一想正好快大围猎了,来苏日图州总能见到你,不如当面告诉你才算痛快!”乌乐风这才扭头和敖敦打招呼,“世子!”

      敖敦冲她点点头。

      “那太好了!比我想的要顺利点。”宣卿道。

      “那是!”乌乐风一脸骄傲,“有圣旨拿在手上,走到哪儿都有底气,没人敢议论!”

      “不错嘛?进步了。”她才注意到丹烟,驾马往前两步,围着丹烟和马转了几圈,挑着眉称赞。

      “我可是有好好练习!”丹烟说,“反正有你在和没你在都一样...”

      “贫嘴!”乌乐风用胳膊撞她。

      若是以前,丹烟在马上被碰一下都要吱哇乱叫的,现在倒神色如常。乌乐风这才满意点头,“每次寄来的信里,你比公主写的还多两页!絮絮叨叨的,一点琐碎小事都得写上去。”

      丹烟涨红了脸,还要接话,后面又传来一阵略带埋怨的声音。

      “乐风姐姐?你不是病入膏肓要死了么?这怎么又活蹦乱跳的了?”桑伦珠带马停在不远处,玉狮子的马蹄掀起一阵尘土,她面带疑惑缓缓凑过来,上下打量着乌乐风。

      “哪儿都有你...”乌乐风没好气道。

      “你该不会是装病骗我们吧?”桑伦珠歪头盯她,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乐风姐姐的病是心病,在苏日图州郁郁寡欢的,好不起来,回家心情舒畅,病自然就好了。”宣卿隔在中间打圆场,“而且她身体好,这都小半年了,活蹦乱跳也正常。”

      “好吧,既然嫂嫂这么说了,我就不与你计较了。”桑伦珠噘噘嘴,凑到宣卿身边,“嫂嫂!等我今天打了肥肥的兔子烤给你吃!”

      “真是殷勤!”乌乐风抱着胳膊。

      “好啊!”宣卿期待地点头,又想着自己也真奇怪,明明挺喜欢兔子的,平日里看到也觉得可爱,但是吃起来时又真的很香...

      “三脚猫的箭术,还是只能打点兔子玩?”那日都策马而来,马鞍上挂着朱霰弓,面露嘲讽,“打兔子都是吹牛呢,也不知道是谁上次猎物没打着,差点射中我的马尾巴。”

      “那是你自己骑着马突然窜出来!”桑伦珠立刻反击,“我的箭术可是阿爸都称赞过的!你们专挑大家伙下手,目标那么大当然容易了!小兔子跑得快又机灵,才是最难猎的好不好?”

      “王爷夸你是因为太宠着你了,对你要求低。就是因为你马技不好,才把玉狮子赐给你的。”宝迪摊了摊手。

      “你瞎说!”桑伦珠气得快跳起来,带马凑过去。

      “哼,就是因为你箭术不好,拖累了世子,才会每次都输给那日都!先说好,这次的头彩我们海东青旗又要提前预定了!”宝迪也凑过来。

      她们头抵头,又斗起嘴,像两只抵角犟牛。

      敖敦叹了口气,她们俩每天都会这样凑在一起打情骂俏,他看着宣卿,担心会吵到她。

      “桑伦珠的性子和我还真像呢,”宣卿眉眼弯弯地看她们,“贪玩,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学,然后只学个皮毛就半途而废了。”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人本来就不用事事做到最好,自在随心才好。”敖敦温和地说。

      宣卿刚想转头看他,一阵洪亮的号角声响起。

      所有人都神色庄严地聚到王帐中央的高台边,龙格巴图缓缓登上去。他虽然病体未愈,但眼上的疤痕摄人,老成的目光扫过,依旧带着王者的威仪。

      厚吕跟在他身后,用力摇着手中的法杖,吟唱起晦涩难懂的祷歌,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敖敦挺直脊背,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空洞洞地望向远处。

      似乎是会想起那场祛邪仪式呢。宣卿看着他思考片刻,悄悄贴过去,碰了碰他已经攥紧的拳。

      敖敦回过神来,扭头看她。

      宣卿却像无事发生一样,坦坦荡荡地看着高台和萨满,但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勾开他的,最后握住他的手。

      人群拥挤,宣卿的南盛衣裙有花一般的衣袖,遮掩了十指相扣。

      厚吕的祝祷结束,龙格巴图上前,举起金杯,“长生天庇佑!愿我们北陆的勇士此去弓马娴熟,猎获丰硕!”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沸腾的热情点燃了草原,声音持续了很久,随着部落旗帜的分开散去。

      “父亲的身体愈发差了,他应该不参加围猎了吧?”宣卿说。

      “嗯,走吧。”敖敦这才自然地松开了手,调转马头。

      “我先回去啦!”乌乐风走了几步又回头招手,“晚点再见!”

      “公主您跟世子去玩吧!”丹烟也招招手,“我去帐篷里收拾收拾东西,乱得很!”

      号角再次吹响,围猎队伍朝四面八方涌出王帐,蹄声如雷,奔狼原上逐渐尘土飞扬。

      狼首大旗和海东青旗不像其他部落一开始就分散了,并排向西北奔去。宣卿刚想问为什么,一回头就看到宝迪和桑伦珠继续刚才的话题斗个不停。

      “你有本事就不蹭海东青旗的猎物!你跟我单独比啊!”桑伦珠边骑马边指着宝迪说。

      “我当然可以和你比!但你要是作弊我怎么知道?”宝迪把她的手拍下去。

      “本郡主怎么可能作弊!”

      怪不得要一起走,宣卿忍俊不禁,那日都对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概行进了不到两刻,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桦林,队伍缓缓停下。

      “就在此处布围吧。”敖敦对斥候说,随后又转头和宣卿解释,“王帐周围平日里猎得多,没剩什么好猎物了。”

      令旗挥动,训练有素的骑兵们配合着展开庞大的扇形队列,依地形搜索和驱赶猎物。

      在无垠原野上摆出这样的阵仗,充满草原人的力量和野性,和宣卿以前在建都围场看过的等同散步的狩猎大不一样。

      布围还需要时间,敖敦指指不远处,“我们去那里,视野开阔。”

      五人策马登上矮草坡,这儿可以将围猎场尽收眼底。只见人马像无孔不入的潮水一般,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受惊的野兽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试试你的新弓?”敖敦说。

      他指指背坡上的一块石头,“把那块石头当靶子,你之前都是在射箭场练习,还没试过在马上射箭,提前找找感觉。”

      敖敦的眼神里带着鼓励,宣卿点点头取出那张弓,再抽出一支箭,深吸一口气搭在弦上拉开。

      这张弓的磅数多一点,加上双手离开马绳,控制身体平衡的同时有些不好发力,她试着瞄了瞄。

      “要是我射中了,这围猎的头彩能算我的吗?”宣卿开起玩笑。

      “头彩起码得是活的才行呢!”桑伦珠凑热闹似的看。

      宣卿松开手指,箭矢离弦而去,可惜没能碰到石头,钉在旁边的草地里。

      “好箭!”那日都开口称赞,“嫂嫂比起那日在射箭场又进步了,虽然准头稍欠,但撒放的力道和果决很不错。”

      “真的?”宣卿本觉得自己瞄的挺准了,失手了有点丢人,这下被神射手称赞了两句,又觉蛮受鼓舞。

      她不由得看向敖敦,敖敦也低头注视她,灰眸里倒映出她兴奋的脸,似乎已看了很久。

      敖敦的目光刚向下滑落几分,下方围猎场中突然响起骑兵们的欢呼声。

      “围成了!”

      “头彩!是头好雄壮的公鹿!”

      少年少女们率先抓起马绳向坡下奔去,敖敦收回目光,“看来第一波驱赶很成功。”

      宣卿望去,包围圈中果然有一头鹿正左冲右撞,凭借灵活矫健的身姿躲掉了不少羽箭,想要一口气撞出个破洞逃之夭夭。

      “让开!”宝迪挥挥手,骑兵们识相地让出视野。

      那日都的马还未完全离开草坡,他的表情变得不似平日里和善温柔,目光如电,紧盯着那头鹿,举起朱霰搭箭,弓弦刚刚满月。

      一道银弧瞬间划过。

      宣卿正震撼于他在疾驰的马上,隔了那么远的距离甚至没有做过多的瞄准就毫不犹豫地撒放...那箭就精准无比地没入鹿的脖颈。

      鹿哀鸣一声,被带出去跌在草地里。

      这时他们才堪堪到包围圈外。

      “好厉害!”围猎场里顿时满是喝彩声,“这次的头彩又是海东青旗!”

      “好厉害...他都不用瞄准的?”宣卿喃喃道,“真是佩服。”

      虽然她不太懂,也能大概判断出那距离有上百步,面对一头正在奔跑跳跃的鹿,那日都居然能命中得如此轻松。

      “会动的猎物,你要预判它接下来会到达的位置,而不是瞄准它。”敖敦冲刚来的斥候点点头,继续对她说,“如果瞄准猎物放箭,就会像那些人的箭一样落在猎物身后。那日都是在推测了猎物可能的路径之后,才搭弓射向了预判的位置。”

      “预判位置...听起来不难!”宣卿拿着弓比来比去。

      头彩已定,大规模的围猎便算正式开始,只要在划分好的区域内就可以自由狩猎。

      海东青旗就此与他们分道扬镳,桑伦珠也带人自己去玩了,狼首旗的骑兵们渐渐分散开。

      敖敦倒是没加入其中,他似乎对围猎兴趣不大,只控着马与宣卿并辔穿行在桦林之间,身后跟着一支小队。

      忽然他目光一凛,取弓、搭箭、拉弦,随着一声尖啸,羽箭飞入灌木丛,后面传来什么倒地声。

      侍从立刻过去查看,提着一只肥肥的灰兔子回来。

      “好厉害!”宣卿感叹,“我都没看到...”

      “兔子而已。”敖敦挑挑眉,故作平静道。

      远处海东青旗的方向又传来一阵欢呼喝彩声,显然是那日都又猎了什么好东西。

      “古人常说‘术业有专攻’,就是这样了吧。”宣卿轻笑着说。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林间偶尔有树木遮挡,但周身还是微微热起来。

      “找个地方休息吧。”敖敦环顾四周,带她到了一处临近小溪流的矮坡边,头顶的桦树林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影,正好可以避开正午最烈的阳光。

      他下了马,把宣卿也抱下来,“累不累?”

      “累!”宣卿蹦蹦跳跳活动手脚。

      她其实还算轻松,敖敦带着她和散步似的,不然这一早上就累趴了。

      “那就坐在这里等我。”敖敦取了软垫放在地上,手指一勾,腰间短剑便一瞬飞出,被他接住,炫技一般挽了个利落流畅的小剑花,走向刚被他一箭射在地上的獐子。

      宣卿坐下揉揉腿,看他处理猎物,不多时就提着洗干净的被切成小块的獐子肉回来。

      他又寻来干燥的树枝,生起一小堆火,削了几根木签串肉,放在火上烤。

      烤肉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勾得宣卿口水直流,她越凑越近,“好了吗好了吗?”

      “马上。”敖敦笑着翻动烤肉,不时撒上些粗盐和胡椒,“得全烤熟才行。”

      “好饿好饿...”宣卿反复念叨。

      “好了吗好了吗?”

      “得烤熟。”

      又过了会儿,敖敦才递过来一串,“小心烫。”

      滋滋冒油、外焦里嫩的!

      宣卿两眼放光,咽了咽口水开始吹气,等不那么烫了才咬上去,獐子的肉质有些粗,但十分新鲜,只带着胡椒的香气和纯粹的口感。

      “好吃?”

      “好吃!感觉烤肉比蒸的煮的好吃一些...”宣卿边吃边答,敖敦烤一串她吃一串,边哈气边伸手扇风。

      数串后...

      “吃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5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