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青云》白无云里

1、生死之局（一）

　　澄澈的碧灵湖面上，一座十五丈高的古雅楼塔破水而立。塔壁镌刻着清晰的仙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
　　而楼塔之巅站着一名年轻男子，男子身着一袭淡黄色的长袍，色彩清晰明亮。
　　“家主。”一名相貌俊逸的蓝衣男子拱手道。
　　身着淡黄长袍的年轻男子闻之回眸，柔和的线条自他额头缓缓舒展，轻声道：“何事？”
　　苏然凝重道：“北堂少主身陨了。”
　　南宫沁雪睫毛微颤，望向满是葱茏的仙家盛景，良久，才道：“他……如何身陨的？”
　　苏然道：“北堂少主为了剩下的修士能平安归来，自曝了。”
　　半月前，镇魔渊魔气暴动。以四大家族南宫氏、贺兰氏、北堂氏、闻人氏为首的仙家弟子一同前往镇魔渊对魔气进行镇压。
　　不曾想回来的人却寥寥无几，北堂家的少主北堂尘一生死道殒，闻人家的少主闻人静渊也身受重伤。
　　南宫沁雪眉头轻蹙又缓缓舒展，终究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道：“把我的清明碧水图给他送过去吧。”
　　苏然震惊：“家主。你，你将那样东西取出来了？”他看了看南宫沁雪笔挺的身影，又接着道：“是，家主。”
　　苏然退去后，南宫沁雪站在楼阁之上，独自望着那一望无垠的天际。他忽然想起，年少时曾去曦和书院听过两年学，当时他便结识了北堂尘一和闻人静渊等人，那时他们年少气盛，哪里耐得住枯坐修炼，最喜爱的就是结队闯秘境寻灵果。
　　不过北堂尘一最喜欢的事情还得是在课堂上偷看话本，有一次还害得他也跟着一起挨了板子。
　　多年不见，他也只是偶尔听闻年少好友的事情。却不想再得到对方的消息的时候，已然仙逝。
　　他心道：“你本是偏爱琴棋书画的清雅之人，对求仙问道之事从不上心，未曾想，兜兜转转，最后还是陨落在了这条你不屑一顾的仙途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许久。
　　他缓步下了楼。楼下，弟子行色匆匆，他们或捧着书卷或提着剑匣，衣角被山风轻轻掀起，露出内衬齐整的家服。
　　他们远远的便望见了南宫沁雪负手立于庭院前的老槐树下，弟子们脚步微顿，眼中浮现敬意。有人快步上前，恭敬拱手，嗓音清朗：“见过家主！”有人稍远，仍停下脚步，垂手行礼。
　　南宫沁雪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庞，嘴角含着点淡淡的笑意。可当弟子们纷纷离去时，谁又能注意到南宫家主嘴角噙着的笑意已悄然而逝。
　　夜色漫上来时，他仍站在那里。庭院里很静，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那棵老树，目光平静，没有追忆，没有思索，甚至没有情绪。
　　恰在此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水漫过水桶时发出的哗啦声响起。
　　南宫沁雪平静地望向某个角落，那脚步声却停下了。
　　片刻，那串脚步声和水花之声再次响起时，却渐行渐远。
　　南宫沁雪语气平和道：“是林老伯吧。”
　　脚步声再次停顿，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堂堂的南宫家主会记得他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吧。
　　须臾，庭院的阴影处走出了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
　　老者穿着家族统一的仆人服饰——深灰色的布袍，脸上已经布满皱纹，头发也花白。
　　他立刻放下水桶和手中的修枝工具，向南宫沁雪作揖道：“老奴，见过家主。”
　　南宫沁雪温和道：“嗯，您且起身吧。”又问：“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劳作？”
　　老仆人努力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挤出一个笑容，可这一扯脸上的皱纹却更深了，像是一张被岁月揉皱后又小心展平的纸。
　　南宫看着，心里头不由得一紧，一阵酸楚悄然涌上，但面上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一丝波动从不曾存在。
　　老仆人伸出他那布满沧桑的手，指着老槐树，神情有些心虚又有些骄傲道：“今天……我忘记给它浇水了。哈哈，这个‘老伙计’，这半个月以来一直是我陪着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老仆人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些，肩膀不再那么拘谨，目光逐渐明亮。
　　南宫沁雪看到老人的眸中逐渐变得明亮，不禁动容。那是以前常常伴随在他身边的东西，然而现在他已经没有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多事情都再也无法在他心中掀起波澜。他仿佛与这世界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却又隐隐被其牵制。
　　“有劳了，老伯。”
　　“家主言重了，老奴不过是在自家院子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罢了。”说着他微微欠了欠身。
　　南宫沁雪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本想说不必如此的。
　　他的目光扫过老人旁边的水桶，随即笑道：“老伯，我与你一同吧。”
　　“使不得使不得！”老仆人连连摆手。
　　南宫沁雪笑道：“都是娘胎里养大的，有何使不得？”说着已经开始动手了，这可把老仆人给急坏了。
　　“哎呀，家主呀，你等等啊！我来我来。”
　　“是这样的，没错吧，老伯？”
　　“是这样的，家主，想不到你平时日理万机还会这个。”
　　“小时候我十分顽皮，父亲便让我修剪家中树木，以修身养性。”
　　片刻，老仆人忽然道：“哦，我想起来了，你确实皮。哈哈，那个时候你还有这么高一点吧。”老仆人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比划了一下南宫沁雪当时的身高，他甚至忘了自己只是一名仆人。
　　此刻，他们不是主人与仆人，也不是晚辈和长辈。他们像朋友一样，只是诉说着在平常不过的事情。
　　“老伯，是该用桐油了吧？”
　　…………
　　他们二人将老槐树修整完之后。
　　南宫沁雪温和向老人家招呼道：“林老伯，咱们休息一下吧。正好我这里有瓶佳酿，今日我二人不醉不归。”
　　老仆人惶恐道：“这，万万使不得！”如果说刚才南宫沁雪要和他一起修整老槐树，他能接受。那么这一次是无论如何都不可以的啊！
　　南宫沁雪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说话。他就要往青石台阶上坐下。
　　老人苍老的声音带着急切，道：“等等，家主！请等一等。”
　　话语未落，他便快步跑到南宫沁雪身侧，顾不得自己年迈的身躯，急忙蹲下，颤巍巍的抬起衣袖，仔细擦拭着青石台阶，每一步都格外认真。
　　待擦净后，他才缓慢的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憨厚的笑意。
　　南宫沁雪望着老仆这一系列动作，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蹲下身来将洁净的袖子把青石台阶的另一侧仔细擦干净，对老人说道：“坐吧，老伯”
　　老仆人望着他，浑浊的的眼眸中泛起些许涟漪，他微微颤抖着，缓缓在南宫沁雪身旁坐下。
　　当南宫沁雪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瓶佳酿，倒了一杯双手呈给老者时。老仆人望着那杯酒，双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眼眶瞬间泛红。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杯沿时还微微哆嗦，最终紧紧攥住酒杯，说了句：“谢……家主……”
　　于是二人放下尊卑伦理，他们一边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原来这位林老伯年仅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来到了南宫家。他照顾花草树木的功夫不错便一直打理着南宫家的花草树木。
　　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件有多么枯燥乏味的事情。相反他觉得这很有意义，也能从中找到幸福和成就。
　　原本他还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儿子，但后来妻儿惨遭恶灵杀害，他便回到了南宫家，没有再娶。
　　他说他相信：总有一天，世间的妖魔一定会为世间正道所斩灭，只要有像南宫沁雪这样的人在，他们就不惧！
　　南宫沁雪看着已经醉酒睡过去的老人家，目光再次定格在老槐树上，此树表面完好，实际中心早已空了。他好像已经看到了他所不想看到的东西，可那终究是无法避免的……
　　别人都说。
　　他待人温润如玉，有礼有节；他处事喜而不狂，忧而不失；他行事慢条斯理，进退有度。
　　他如玉中之王，温润却坚硬，看似柔和，却不可撼动——他的存在本身，好像就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所以只要有他在，家中的人就好像没什么好怕的，可是这一次，或许、真的该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槐树就算中心空了，只要韧皮和边材没有被完全破坏，还是可以存活的。但一个家族的命运怎么可能跟一颗树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