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春暖》辞泱

74、动心 笨拙的吻

　　柏木混合沉香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是令她安心的味道。

　　江楚禾的眼皮越来越重，终于在温暖的怀抱中卸下防备，彻底沉入黑甜的梦乡。

　　“娘子！”

　　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将她从混沌中唤醒。

　　江楚禾费力地撑开眼皮，这才发现自己正伏在石桌上，像是刚睡过一阵。

　　她支起脑袋环顾四周，青砖黛瓦，回廊曲折，此处分明就是兴京江府的后花园。

　　这……

　　怎么可能？

　　正迷糊时，不远处有一人边走边问：“娘子怎的又睡在这儿啦？”

　　意识到来者何人，江楚禾猛地打起精神，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

　　“雪晴？”

　　少女眉眼弯弯，朝她咧嘴一笑。

　　“为何这样呆愣愣地瞧着我？莫不是睡傻了？”

　　江雪晴凑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手，露出一抹促狭的笑。

　　“还是说……娘子这是梦见了什么特别的人，突然惊醒，还没回过神儿来？”

　　特别的人？

　　江楚禾不禁一愣，方才被那人抱在怀中的记忆瞬间回到脑海。

　　他的怀抱并不柔软，却能让人格外安定，熟悉的香气混合着男人的体温，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记得自己的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额头贴在有些泛红的颈侧，便是在意识模糊之际，亦能清晰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以及潜藏在这之下的，如猛兽般蛰伏在体内的力量。

　　这么想着，江楚禾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红起来。

　　“不得了，真不得了！”江雪晴瞧见她这副模样，立即拍着手坏笑起来，“娘子怎么脸红成这样？莫非当真是梦到了心上人？”

　　“你说什么浑话！我可没有心仪之人！”江楚禾嗔道，面上的娇羞又更添几分。

　　“哎呀！你这个样子，分明就是有事儿！若非嘴硬不肯承认，那便是爱而不自知了！”

　　说着，江雪晴掏出一本小册子。

　　“这个好办！凭我阅遍话本的丰富经验，只需四点就能判断出你是否已经对他动心啦！”

　　“哪四点？”江楚禾不由追问。

　　“其一，情绪。”江雪晴伸出食指，一脸正色道：“娘子不妨回想一下，你在想起或见到对方时是否心情雀跃，而在分别时又怅然若失？”

　　糟糕，还真是！

　　江楚禾咬了咬下唇，拒不承认：“这也说明不了啥问题吧！我……我见着喜欢的吃食，不也是这般？”

　　“诶？娘子方才说的不就是……喜欢？”

　　“啊……不对！我见了吃食一贯都是如此！”跟喜不喜欢什么的，可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

　　见她宁肯自认是个饕餮转世也要将心动的事实掩饰下去，江雪晴顿感无语。

　　“就算你勉强过关，咱们看看第二点！”她继续道：“那就是……‘行为’！娘子在此人面前，是否和与其他男子相处时不太一样，比如更容易害羞，但有时却又更加大胆？”

　　江楚禾语塞，心跳莫名加快几分。

　　“那……第三点呢？”

　　“包容！”

　　“包容？”

　　“嗯！”江雪晴点头，“娘子可细想下，是否在不经意间接纳了对方的许多缺点？其中有些还是你曾经觉得难以忍受的！”

　　“他本来也没啥毛病啊！”

　　江雪晴听后，立时将眼睛瞪得溜圆。

　　“娘子从前还教育我，说什么‘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嘞！现在轮到心上人就没毛病啦？娘子，不是我说……瞧你这症状，分明就是没救了。”

　　爱不自知！爱不自知啊！

　　“不是！你……容我想想……”为免被扣上什么“情种”的帽子，江楚禾赶紧开动脑筋，搜肠刮肚半天之后，才犹豫道：“他就是……话有点儿少，算是清冷严肃？但这也不能算是缺点吧！”

　　“哎呀，娘子！你还没意识到吗？”

　　“什么？我也挑出他的不是了呀！”你还想怎样？

　　“先不提那茬！”江雪晴放下手上的册子，急切提点道：“我且问你，为何七公子与八公子都是你的同胞兄长，手足之情并无深浅高低之别，但娘子你却只喜欢同八公子玩在一处，而对七公子疏远不少呢？”

　　“大兄那么老成，整日里跟个小老头子似的，搞得我又敬又怕，当然要少些来往！”

　　“那不就结了！娘子有没有想过，同样是古板严肃之人，为何你不情愿和七公子玩儿，却喜欢与另一人相处呢？”

　　“这……”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但她可不能就这么轻易承认！

　　江楚禾扁扁嘴，继续挣扎：“那个……方才你不是说总共有四项判断嘛，说说看第四点……这个就跟医病似的，要整体来考量，如若只满足其中几条症状就作出定论，未免有些太过武断！”

　　“行！”

　　见她执意如此，江雪晴也决定送佛到西。

　　“这第四点就是最关键的，绝无差错的核心判断：‘接受’！”

　　“接受……什么？”

　　见她一脸狐疑，江雪晴神神秘秘地凑到耳边，压低声音，说出一句令人面红耳赤的话。

　　“接受与对方的肢体接触，甚至……还有贪恋之心。”她将手伸向前，“娘子不妨想象一下，若这只手是他的，你会反感他的触碰么？”

　　江楚禾下意识握住。

　　手中的五指骨节分明、修长如竹，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掌心还藏着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心头一跳，猛地睁开眼睛，正正撞进那双桃花眸里。

　　江楚禾的两颊腾地烧红，赶紧放开他。

　　大约是觉得没脸见人，她刚一撒手，就赶紧把被子拽到头顶，将自己整个裹了进去。

　　“还睡么？”他问。

　　江楚禾在里面疯狂摇头，却不肯张口答话。

　　未几，忽然有人轻轻扯了扯她蒙头的被子。

　　“别捂这么严，会闷坏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不睡了？”

　　江楚禾动作微顿，而后将被子慢慢掀开一条小缝，露出湿漉漉的杏眼和透着绯红的脸颊，朝他摇了摇头。

　　司徒靖见状，将瓷碗端到床前。

　　“那就将醒酒汤喝掉，免得明日头痛。”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却是一贯的不容置疑。

　　江楚禾乖乖坐起，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接过药汤，习惯性地轻嗅一下，清苦瞬间充满鼻腔。

　　“黄连？”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司徒靖挑眉不语，静静看着她。

　　江楚禾被那深邃眼神瞧得有些发虚，又低头闻了闻碗里的东西。

　　底子是醒酒常用的葛花解酲汤，除黄连的气味以外，似乎还掺着几丝甘甜与微酸。

　　“麦冬，和酸枣仁？”她的语气软了下来，“你搭过脉了？”

　　司徒靖默默点头。

　　“方才你睡得不安稳，额角有汗，脉象浮数，许是酒性辛热，伤阴扰神之故，遂用小剂量黄连清心火，佐以麦冬滋阴润燥，正好中和其燥烈，也能防止苦寒伤胃，而酸枣仁养心补肝，可安神敛汗。”

　　这下江楚禾彻底无话可说。

　　“小题大做。”

　　她嘟囔一句，转头却将汤药一饮而尽。

　　“咳咳！”

　　黄连的苦冽直冲天灵盖，激得她两眼溢泪，脸都要皱成一团，嘴上还不肯饶人。

　　“好歹毒的方子！你说！你是不是觊觎我的财产？”

　　江楚禾说着，作势就要起身，打算赶紧找碗清水来涮涮嘴。

　　“良药苦口。”

　　说罢，司徒靖打开手上的油纸包，递到她的眼前。

　　“吃粒蜜饯压一压，大枣有补中益气之效，与此方亦无冲突。”

　　看着那几颗圆滚滚的蜜枣，江楚禾心道此人果真思虑周全。

　　她双手捧着药碗，想也没想就仰起脸，理直气壮地发出一阵长长的“啊”声。

　　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司徒靖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坦荡，但迟疑不过片刻，他还是拈起一颗蜜饯，送到她的唇边。

　　指腹传来湿热的触感，是她的舌尖。

　　他的手指本能地微微蜷起，却并没有真的躲开。

　　可就在下一瞬，她竟然追着他的指尖咬了上来。

　　好似小兽在磨牙，带着点泄愤般的快意，但力道却是不重的，贝齿轻轻磕在指腹，轻微的钝痛被唇瓣的湿软掩盖，像是一个笨拙的吻。

　　司徒靖浑身一僵，猛地收回手。

　　握起的拳头将那圈浅淡牙印包在掌心，但指尖的酥麻非但没有褪去，还如过电般顺着血流窜遍全身。

　　“你……”

　　他喉结滚动，声线比平时更低哑几分。

　　“报复！”江楚禾得意地一仰头，“谁让你给我吃黄连！”

　　她嘴里还含着没吃完的蜜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语气也黏黏糊糊，嚣张中透着一股娇憨。

　　司徒靖深吸一口气，撇过头正色道：“既是醉酒，便好生歇着吧。”

　　语毕，他转身就走。

　　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江楚禾微微弯起眉眼，但浅笑不过一瞬，又逐渐变得苦涩起来。

　　“昏头了吧你！”

　　她轻拍自己脑门，然后叹了口气，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躺回到床榻之中。

　　柔软的被褥就像温暖的拥抱，将她稳稳护在其中。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绵长的呼吸像在耳边回响，司徒靖就站在窗外，两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床上的人。

　　拇指轻轻摩挲着指腹，直到那圈红痕彻底消失，他才终于转身离开，待回到卧房，已有人在此等候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