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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们的明天 拉钩上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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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6.18 18:00:00
周赋生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此刻天还没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的长长的,他就踩着自己的影子一路往家里走去。
回家的路会穿过一片商业街,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段路,上学的时候匆匆忙忙,所以他总是会在放学的时候细细观察街边商店琳琅满目的橱窗。
穿过商业街,就是一长段枯燥无味的马路,每每走这段路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在地上逡巡,大多数时候都是毫无收获,但运气好的时候他会发现诸如一截漂亮的树枝、一块完美的石头这些能够点缀他荒芜课余生活的小玩意。
今天是他运气好的一天,他很幸运地捡到了一截很适合做弹弓的树杈,他很高兴地把树杈攥在手里,打算回家就把心里的想法付诸实践。
“周赋生。”
周赋生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先是愣了愣,随后才转过身看向说话的人——一个很漂亮的女生。
“你怎么傻不啦叽的,”女生走上前去戳了戳周赋生的额头,“呆子,不认识我了?”
周赋生被戳了额头之后才生出警觉,慢半拍地后退了两步。
女生叹了口气,说:“我叫盛炽。”
听到这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周赋生这才想起来,开口局促又有些羞赧地叫道:“姐姐。”
周赋生的姐姐叫盛炽,和他的妈妈一个姓。他家的墙上一直贴着一张姐姐幼儿园时的奖状,上面写着“恭喜周炽小朋友在六一晚会活动中被评为舞蹈小明星特发此证以资鼓励”的字样。从他识字起这张奖状他看了无数遍,所以上面的字句他早已倒背如流。那张奖状上最初的名字被人用黑色记号笔重重划去了,并在旁边写上了“盛炽”两个醒目的大字。于是周赋生便知道了,他的姐姐叫盛炽,应该是“盛夏最炽热的光”的意思,他这样告诉自己。
周赋生看着姐姐盛炽对自己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他也笑了起来。
“走,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盛炽笑意盈盈地对周赋生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跟姐姐说。”
周赋生犹豫着摇摇头说:“不,不行,爸爸在家,不放心。”
盛炽的笑容倏地淡了下去,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沉默一瞬,她又重新笑起来,说:“那姐姐送你回家吧。”
“真的吗?!”周赋生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又惊又喜地说,“谢谢姐姐!”
这座城市一个狭窄偏僻的角落,是一片各种社会人员混居的城中村,盛炽把周赋生送到了这片居民区的街道口,便没再往里走。
周赋生看着盛炽,而盛炽看着那拥挤破落的房屋,潮湿阴暗的巷道,眼睛里是周赋生看不懂的排斥与漠然。
“姐姐就不进去了,你回吧。”盛炽说着塞了一百块钱给周赋生,“这钱你自己拿着,买点好吃的好玩的……”
盛炽还没说完就被周赋生打断了,他连连摆手道:“不,不要,我不吃也不玩。”
“这是姐姐给你的零花钱,怕什么,”盛炽不由分说地就把钱直接塞进了周赋生的口袋,“随你怎么花,反正你拿着,你还想不想我来看你了?”
周赋生没能拗过姐姐,又或者一百块钱的魅力实在太大,他便不再挣扎,点点头认真地说:“想,还有,妈妈。”
“妈妈……她很忙。”盛炽这么说道,她话语间的停顿与迟疑像是一种无声的推辞,周赋生并没有太过奢望,也就谈不上失望,于是他坦然接受了。
对于他来说,姐姐的突然出现已经是意外之喜,足够他高兴很久。
“不要和别人说我来找过你,你乖乖听话,姐姐下次还来看你,这就当是我们的秘密,”盛炽蹲下身望着周赋生说,“来,跟姐姐拉钩。”
周赋生伸出手勾住了盛炽的小拇指,很开心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是小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是小狗!
周赋生趴在书桌上在日记本上写完了这句话——他的“书桌”是几个放杂物的纸箱子摞起来的简易书桌,放在他房间的窗前,屁股下是一个破旧掉漆的椅子,瘸了一条腿,他用小木头给绑好了,稳稳当当,乍一看这学习的地方还挺像那么一回事——他画上句号,随即又觉得句号不足以表达他今天特别高兴的心情,于是他把句号涂黑,改成了一个又粗又黑的感叹号。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嗯嗯啊啊”的模糊说话声,周赋生连忙搁下笔跑了出去,应道:“来了来了!”
周赋生跑到隔壁房间的床前,一边把床上的男人扶坐起来一边问:“怎么了爸爸?喝水?还是上厕所?”
男人继续张着嘴“嗯嗯啊啊”地说着话,周赋生费劲地理解着父亲的意思,直到男人的嘴角的白沫变成口水淌了下来,他才终于明白男人是想去厕所。
安顿好父亲重新坐回书桌前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了,父亲拉着他呜呜囔囔地说了十来分钟的话,但他大多都听不懂,只能靠猜,起初父亲刚醒过来时说的话他是一点也猜不出来,现在已经好多了,能猜到一些日常生活中常用的指令。
他的父亲脑袋被人砸了一板砖,左边脑袋上留了一个碗口大的坑,在他看来就是半个头都快瘪下去了,就像一个被踢瘪了一角的皮球,滑稽又恐怖。医生说瘪下去的头皮压迫了脑袋里的语言神经,所以他的父亲这辈子都会嘴角流涎说不清楚话了。
这是一件很令人悲伤的事情,这就意味着他要在必要的学科学习中额外学习一门新的语言,而这个语言是没有任何参考和任何逻辑的。
周赋生考虑着,如果他和父亲都学习一下手语,会不会更好沟通一点呢?
他这么想着,重新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上了这个带有期盼的疑问。
“如果姐姐经常来看我,
如果妈妈也能来看我,
如果爸爸的病能快快好起来,
如果我能听懂爸爸说的话,
那我希望这是我们的明天。”
……
施塬坐在床头看这篇日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他以为自己又累又困能倒头睡到天亮,却不曾想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也睡不踏实,在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时,他只好起了床。
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施塬再次翻开了周赋生的日记。
作为证物把日记私自带回家是绝对违规的,但这是他的私心。并且在周赋生出事前,这本日记连证物都算不上。
从日记本里了解一个人的生平是很片面的,可这是施塬能了解到周赋生的唯一途径,也是周赋生给他的机会。
日记里一定会有周赋生为什么自杀的线索。
施塬虚焦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笔记本上,他看着纸页上端正利落的字迹,仿佛在隔着十二年岁月的天堑,观望着一场跨越时空的成长。
周赋生的成长就像许多原生家庭不好的孩子一样,迷茫、彷徨、痛苦、无措。
但周赋生还是有惊无险地长大了,因为他的姐姐,一次又一次地救他于水火之中。
施塬在周赋生的日记里知道,盛炽的出现,就像是一道七彩光晕照进了沼泽里,让他能够把痛苦当养分,拼命地生长——这也是周赋生自己在日记中的描述。
不过施塬在查浴室自杀案的时候了解了盛炽的过去,这两个姐弟,自始至终都在同一片沼泽里挣扎。
只不过盛炽要比她的弟弟挣扎得更努力,也因此陷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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