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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易拉罐 法理之下, ...

  •   2024.04.03 21:24:17

      周赋生坐在户外楼梯的台阶上抽烟,脚边放着一个盛着猫粮的塑料碗,一只小猫探头探脑地躲在墙后,警惕地盯着周赋生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悠悠地蹭过来,对着猫粮大快朵颐。

      这只小猫已经连续两周每晚刷新在楼下了,在周赋生搬到这里的半个月后。

      第一次碰见这只小猫时,周赋生还以为是家里的门窗没关好纸壳子跑出来了,追了半条街才发现这只猫比纸壳子小一圈,还是只没几个月甚至有点营养不良的小猫。

      在确定这是只没有家的小野猫后,周赋生决定把它“诱拐”回家。经过十多天的投喂,小猫从一开始必须隔着十米远才进食到现在已经敢在周赋生的脚边大大方方吃饭了,相信再过几天,周赋生就能把这个小家伙替纸壳子复制粘贴回去。

      “给你取个名字怎么样?”周赋生低头看着一边吃着饭一边把翘得高高的尾巴卷在自己小腿上的小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小猫用头顶蹭了蹭周赋生的掌心,细细“喵”了一声。

      “小夹子。”周赋生笑了笑,语气很温和,“家里那位土皇帝叫纸壳子,那你就叫……易拉罐,嗯,非常般配。”

      “易拉罐,你同意吗?”周赋生揉揉小猫的头,“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OK,你同意了,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正式更名为——”

      “咳咳,”周赋生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浑厚的男低音说,“周·尼古拉斯·赫拉克勒斯·易拉罐。”

      易拉罐听不懂,易拉罐埋头干饭。

      周赋生说完,兀自笑了好一会儿,直到被一声消息提示音打断。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不是谁的信息,是他最后一笔工资到账了。

      一个月前他辞了设计院的工作,在他认定“助理工程师”职称之后不久,他的同事和领导都不理解他突然离职的行为,毕竟比起那些不能胜任工作或忍受不了高强度工作内容而半路转行的人,他能以出色的工作能力提前完成任务,甚至跟项目连轴转都毫无怨言,在很多人看来,他有潜力有野心,绝对是能扎根向上的那类人。

      可就是这样的人,一声不吭地提交了离职申请,没有任何解释,无视所有善意的询问与劝慰,一天内交接完所有工作离开了设计院。

      对于以前的周赋生来说,投身于工作是他短暂逃离现实的方式,不能说他有多热爱这项事业,无休止的绘图、计算、建模枯燥繁琐,初入行的新人工程师很难在工作中获得成就感,熬资历是这个行业的唯一通途,没有工作经验甚至无法报考注册结构工程师,所以他也常常在熬夜赶图的时候感到烦躁压抑,但这些东西同时也填满了他的生活和思维的空隙,他把繁重的工作当作精神的伊甸园,让他能在精神高压下得到片刻的喘息。

      然而现在,设计院的工作是捆绑在他身上的又一层枷锁——当那些人把一个墓地项目堂而皇之地递到他面前时,赤裸的羞辱让他愤怒而难堪。

      是的,他想要他母亲死亡的真相,于是,他们就明目张胆地把真相甩到了他的脸上。

      那天的愤怒让他恶心到反胃,他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有教养的人,所以他的拳头狠狠砸在了那个人的脸上;二十四岁也不是一个能够平静隐忍怒火的年纪,所以他不敢告诉姐姐那一刻他起了杀心,他想杀了那个人,杀了那群畜生!

      无法遏制的冲动使他肾上腺素飙升,他已经抓起了桌上的烟灰缸,可他的第二个拳头始终没落下去,因为那个人说:

      “你想清楚,失手了你可就要坐牢了,你想看你姐姐因为你伤心吗?都是一家人,犯不着这么大动肝火,你说是不是?”

      ——警告,威胁,施压。

      他冲到洗手间吐到只剩胃液和胆汁,应激性呕吐让他的胃部持续性痉挛,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那人的声音还在耳边:

      “好好做这个项目,也算是你妈对你的托举了,不是吗?”

      人啊,勇敢和懦弱只在一瞬间。

      短短一刹那,他像是被抛上高空又重重坠落,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眼前支离破碎,极端的情绪过后,他陷入了一种痛苦的虚无之中,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愤恨、憎恶、茫然、无助……所有的情绪都胶着在一起,身体很轻,但意识很重,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白噪音似的耳鸣。

      直到那一天周赋生才惊觉,自己是一个何其脆弱的人,身体的精悍并不能掩盖精神的匮缺,他还是在重压之下一步步走向自我的毁灭,他痛恨自己的弱小,厌恶自己的懦弱,所以他无法接受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成为姐姐的负累。

      可他的姐姐从没有放弃过他,就像多年前她迎着夕阳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样,照亮了他荒芜的世界,此后他所汲取到的每一分向上而生的养分都来自于他的姐姐。

      周赋生一直都知道,盛炽是温柔的,却从不是温和的,一如她热烈的名字那样,所有的罪恶都将在盛夏最炽热的阳光之下无处遁形。

      盛炽坚定又果决地告诉他:她会亲手把牠们送进监狱。

      既然身陷囹圄无可自拔,那便以身入局拨云见日。

      阶级的鸿沟的确难以撼动,但不要命的人多了,填也要填出一条路来。

      周赋生想,逃避并不能抚平他的创伤,如果要拼,他要让牠们偿命。

      “喵呜~”

      轻轻一声猫叫拉回了周赋生飘荡的思绪,远处的路口走过来一个推着车的人影,小易拉罐受惊似的跳起来钻进了他的怀里。

      天赐良机,周赋生顺势把小猫往怀里一搂,安抚地轻摸小猫头。

      人影摇摇晃晃地走到周赋生近前,把推着的迷你小摩托车往楼梯口一扎,半倚着楼梯栏杆笑意盈盈地说:“大半夜坐这吓唬鬼呢,还是说你在cos忧郁男鬼?”

      “您是人是鬼?”周赋生看着来人说。

      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周赋生的房东乔茵,虽然两人平时并不打交道,但周赋生经常能在巷道外的大马路上看到这个有个性的房东骑着她的迷你小摩托到处闲逛。

      乔茵呵呵笑了两声,自来熟地上了台阶坐到了周赋生的身旁:“见过这么漂亮的女鬼吗?”

      周赋生闻到一阵酒气,答非所问说:“喝了酒就赶快回家睡觉吧,大半夜的不安全。”

      “姐姐我跆拳道黑带七段,撂倒十个你不在话下好吗,要看看姐的肌肉吗?”乔茵说着还故意向上捋了捋自己的袖子,“还有啊,谁敢堵我,我扛摩托车砸死他!”

      周赋生看了眼停在楼梯正中央的迷你小摩托,没有说话,只是掏出烟盒抖了一根烟递过去。

      “你这个不好抽,抽我的。”乔茵把周赋生的手推回去,递了根阿里山给他。

      周赋生也没客气,接过烟叼进了嘴里,犬齿轻轻一挫便咬破了烟嘴处的爆珠,茉莉花香顷刻在口腔中蔓延。

      “咔哒”一声轻响,防风打火机的蓝紫色火焰窜起,乔茵扬了扬下巴,周赋生歪头凑过去,与她一起引燃了香烟。

      乔茵向后仰躺下去,两只胳膊的肘弯搭在后上方的台阶上,抬头望着黑黑的夜空,她吐了口烟说:“忧郁帅哥,谈过恋爱吗?”

      周赋生撸着怀里的猫半真不假地说:“我这样的人谁会看得上。”

      “哎呦,说你忧郁你还上劲了。”乔茵乜着周赋生说,“哦,你该不会在营造破碎感吧少年?”

      周赋生还没说话,乔茵便接着道:“不过你还真别说,姐年轻那会儿还真谈过一个这样式的,我愿称他为掌管破碎感的神,深夜emo协会都得给他颁个奖,其实说白了就是重生之我靠卖惨博得女人同情成功上位,我有时候感觉他比我更需要疼爱。”

      很匪夷所思的一段话,周赋生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乔茵坐直身体,弹了弹烟灰说:“你别笑,我可没夸张,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类行为有角色倒置倾向,他会通过次级获益来满足心理上的情感缺失,也就是说这类人的底层逻辑就是通过情感勒索进行道德绑架。”

      “很可怜。”周赋生低着头说。

      “怎讲?”乔茵看着他问。

      “这种人应该没有被爱过,”周赋生转头对乔茵温和一笑道,“但我有被好好爱着,很艰难,但也很幸福。”

      乔茵挑了一下眉,调侃道:“喜欢年上吗弟弟?”

      不知道为什么,周赋生脑子里闪过一张并不那么清晰的面容,很突兀,没有道理。

      他没有回答,乔茵也不在意,大概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话锋一转道:“这路口也太黑了,还是得安盏灯,省得我夜里打完麻将再绕那么远的路。”

      周赋生顺着乔茵的视线看向了不远处漆黑的路口,目光上移落在了拐角的墙上,他说:“可以装盏壁灯。”

      夜色沉沉,娥眉残月要在下半夜才会升起,无光无亮的黑暗之中,花香朦胧。

      清明时节的雨随夜风而来,悄然无声。

      正如春雨润万物细泽无息,便待来日绿茵遍野,生生不已。

      “嘉门福喜,增累盛炽。

      法理之下,正义不朽。”

      ……

      施塬赶到市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整。

      半路上他又接到一通电话,另一辆开往城郊疗养中心的救护车遭遇连环追尾,虽然没有造成重大人员伤亡,但救护车的医疗舱在爆裂撞击下四分五裂,如果里面有人后果不堪设想,基本无生还的可能。

      “老大,你来了,”樊可一看到施塬就迎了上去,“好消息好消息,染姐和夏哥都没事,只是皮外伤,现在在急诊挂水。”

      “没事就好,”施塬松了一口气,旋即又皱起了眉头,“两辆车同时发生事故肯定是人为,不能按普通交通事故处理。”

      “明白,老大,局里已经联合交警大队对事故现场进行勘察了,有这两起事故的材料做补充,再去周赋生家取样做检测,申请立案应该没问题。”樊可说。

      施塬点点头说:“你也辛苦了,先休息休息,等曼文和小夏挂完水回局里开会,特殊时期不能松懈,等结案给你们放假。”

      “哎呀哥你说这话不见外了吗,”樊可笑了笑,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电脑,一边打开一边说,“不过可能还真没法休息了,我刚刚把医院到九泽区非监控路段的路线整理出来了,有两条路,我标了A、B,老大你看,A线比B线路程长一半,但基本都是小路,监控覆盖率远小于B线,所以走起来A线比B线保险很多,不过我觉得以周赋生现在的身体状况,他不见得能走得动A线,走B线都得大半天了,走A线得走到明天,没必要吧。”

      施塬目光紧锁着屏幕上的路线图,面上不动声色,大脑疯狂运转,足足有半分钟他都没有说话。

      樊可却看得出来这位施队长大概是要把地图和路线生刻进脑子里,如果是别人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熟记地图路线她可能还会质疑一下,但施塬确确实实有这项天赋,毕竟局长都说过他是实打实的空间系选手。

      趁施塬还在飞速记忆路线图,樊可又问:“我们现在要加派人手布控这两条路线吗?还是去他可能去的地方守株待兔?”

      “OK差不多了,你再传一份给我,”施塬收回目光说,“现在他们肯定紧盯着市局,跟他们比人手没有胜算,反而会暴露周赋生的行踪让他陷入危险。”

      樊可神情凝重地点头道:“是啊,他们连救护车都敢撞,我看了现场的照片,整个医疗舱被撞得惨不忍睹,可是,如果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杀人,很有可能已经做好了一切善后,我们不一定真的能查到他们。”

      “但这是我们的机会,我们自己创造的机会,”施塬说,“现在不是他们在用他们擅长的把戏掩盖罪行,是我们逼着他们走进我们的圈套露出马脚。”

      樊可快速把路线图传给了施塬,合上电脑说:“我明白,那我和你一起去找周赋生。”

      “不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施塬拿出云胡茶馆的软装设计图,“你用技术手段把这张图背面的平面图和万江的消防疏散平面图做比对,万江的BIM信息是公开的,可以直接获取,图纸上这个点位很关键,看空间这个点不像是对外开放区域,你尽量精准定位。”

      樊可接过设计图,一边答应一边命苦地叹气:“好的老大,但这个很难定位楼层,而且,我感觉比例尺有点问题。”

      施塬温柔又残酷地吐出一个字:“算。”

      樊可掐了掐自己的人中:“中中中。”

      交代完任务,施塬去急诊室看了一眼唐曼文和夏霄,三人简单聊了一下案情,十分钟后施塬离开了医院。

      他按照樊可给的路线图,选了A线。

      周赋生的身体状况的确不适合走A线,选择B线前往九泽区是最快最稳妥的路线。

      施塬一开始也这么想,但看到周赋生家被暴力翻动过的痕迹,他忽然明白,周赋生单纯想避开监控的概率要远大于回到城中村家的概率,他并不是一定要去哪,而是短时间内他需要有一个可抵达的目标。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A线路经过云胡茶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易拉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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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