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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刀尖与血肉 祝我十八岁 ...

  •   2018.04.19 23:59:59

      “我的生日愿望是,希望爸爸快点回家。”

      可是。

      可是,周赋生的爸爸再也没有回来。

      周赋生吹灭插在鸡蛋糕上的蜡烛,俯身趴到了桌子上,把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手机卡点收到了来自姐姐的生日祝福,周赋生顿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了姐姐的消息,然后把鸡蛋糕吃了下去。

      “祝我十八岁生日快乐。”

      周赋生轻轻对自己说。

      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桌子,正准备去休息,又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走上前上了三柱香。

      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是从结婚照上面截的,是男人少有的笑得很开心的时刻,那个时候,男人的头还是饱满的,长满黑色头发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赋生印象里的爸爸,满头花白的头发,满脸沧桑的皱纹,后来头被砖头砸扁的那一块头皮常年秃着——明明他爸也才四十岁而已。

      四十岁而已,永远地迷失在了汪洋大海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整条货船都沉了,生还的几率为零。

      周赋生的父亲不是通过正规渠道得到的这份工作,事实上在那些货船上干苦力的很多人都不是,没有正式的合同和基本的保障,这就意味着出事后是没有公司会对这一类船员负责的。

      没有赔偿,没有抚慰,只有一条冰冷的死亡信息,带着咸湿的水汽,毫无征兆地浸入了周赋生的睡梦里,将他淹没。

      周赋生没有等来明天的黑夜里,先等来了父亲的死亡。

      他在一个极为普通的夜晚,静音的手机收到了父亲两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在那以后,那个电话号码陷入了永久的沉寂。

      再也打不通,再也没有回应。

      那条短信也并不是什么遗书,而是一张银行卡的位置和一串密码,还有一段话:

      “生生,爸回不去了,卡里的钱是爸攒给你上大学用的,也不知道够不够,爸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你要好好上学,别走爸的老路。”

      那天早上周赋生茫然地坐在床上愣了许久,打去一条无人接听的电话,听到电话里机械重复的话直到自动挂断,他又自顾自地回了一条短信,然后像往常一样起床去上学。

      那是一条注定石沉大海的信息,一个无线电波无法传输的深渊——

      “爸,我等你回来。”

      恍惚了很久很久,周赋生上学,早读,上课,午休,上课,考试,放学,回家。站在楼下向上望去,属于他家的那扇窗户漆黑如常,这一天一如既往,一成不变,无聊,疲惫,困顿,迷茫。

      但周赋生却在那一刻清楚地意识到,他不会再在楼下望见那扇窗户透出光亮了。

      他就像一只徒然断了线的风筝,那只握着风筝线的手终于在夜以继日的漂泊不定中趋向永恒的安定,而他,彻底被放逐在了天空中,无处凭依。

      实在是平平无奇的一天,他在不变中完成了人生的遽变,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他再也不用等一个没有归期的人回家了。

      那一天,周赋生提前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好在,距离自己真正的十八岁也并不遥远了。

      大伯一家为了收礼钱,替周赋生的爸爸办了一场简易的葬礼,买了一块最便宜的墓地,埋葬了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弟命如草芥的短暂一生。

      周赋生觉得可笑,他爸大概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最敬重的哥哥吃尽了他的人血馒头。

      最后,大伯揣走了所有的礼钱,还要冠冕堂皇地对他说,他们俩家互不相欠。

      什么两不相欠,不过是人死了,再也无利可图了。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周赋生离开了墙边,拿起手机查看信息,是一条来自何云乐的生日祝福,接着是一条语音,周赋生习惯性地转了文字,看完之后又点开了语音,少年轻快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明天,啊不对,今天有蛋糕吃吗哥?”

      周赋生回道:“还剩两个鸡蛋糕,吃吗?”

      聊天框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不知道在纠结什么。几分钟后才弹出来一条信息:“吃,带给我。”

      “好。”

      周赋生便把剩下的两个鸡蛋糕密封好放进书包里,因为有可以分享生日蛋糕的人而感到开心,哪怕只是鸡蛋糕,没有奶油也没有水果,却也是会被人期待着的。

      四月二十号这天是周五,现在每周五的晚上,是高三一周中仅剩的休息时间,高考最后的冲刺阶段,周六日也需要用来考试。

      下午放学后,何云乐拿到了周赋生带给他的生日鸡蛋糕,而周赋生收到了何云乐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个自制小相机。

      “这是你自己做的?”周赋生试了一下,发现居然真的能用。

      “对啊,我还顺便搓了一个腰平取景器,”何云乐把一个由一块小镜子、一块凸透镜和一块菲涅尔透镜组装而成的取景器递给周赋生,挑眉道,“怎么样,是不是对老弟我刮目相看?”

      周赋生拿着相机对着何云乐拍了一张,说:“可以,申请吉尼斯吧。”

      何云乐哈哈笑了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两个学校小卖部买的奶油袋,挤在两个鸡蛋糕上,和周赋生一人一个,他颇不正经地笑道:“给,奶油蛋糕,生日快乐啊生生哥。”

      “谢谢。”周赋生看着手里的“奶油蛋糕”说,“突然感觉我以前的生日都白过了。”

      何云乐又拿出一小袋樱桃李果,撕开包装,在两个“奶油蛋糕”上各放了一颗,他看着自己的杰作,笑道:“人怎么能聪明成这样哈哈哈。”

      周赋生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看着何云乐一口吞了“水果奶油蛋糕”,自己却有点舍不得吃了。

      不过最后周赋生还是在何云乐的催促下吃了这个别出心裁的鸡蛋糕。

      十八岁的第一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收拾爸爸遗物的时候,我才发现爸爸的东西少得可怜,明明他才是在这个家最久的人。

      我把爸爸的东西规整到一起,埋在了屋后的一棵大树下,比起那块便宜荒凉的墓地,那棵树所承载的意义要多得多。

      枝叶繁茂的大树是这片萧条居住地里少有的蓬勃生机,以前爸爸最喜欢的就是在树下乘凉,

      我想,爸爸应该更喜欢呆在那里,如果爸爸有朝一日能魂归故里,

      那就再在树下乘一次凉吧。”

      ……

      施塬紧紧盯着手机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胳膊的小臂部分,只见小臂内侧布满了划痕,一看就是利器所伤,每一道划痕都深深地割开了皮肉,伤口边缘因为浸泡过海水呈现出不自然的浮白,鲜红的血迹斑驳了整条小臂,手臂下的床单也沾满了血水。

      尽管在几个小时前他才刚刚见过这些伤口,可再在定格的照片看见它们,还是感到一阵窒息。

      很快手机又震了一下,弹出一条语音条,施塬立刻转了文字:

      “老大,那把美工刀上的血迹DNA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就是周赋生的血,看到我刚刚发的照片了吗,这是我昨天跟急诊的时候拍的,当时只感觉很奇怪就顺手拍了一张,今天比对结果一出来,我才发现这伤口怎么看怎么奇怪,像是什么符号,但我查了一下并没有相对应的,而且我猜测这些刀口大概率是周赋生自己划的,不知道他想传达什么,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接着又是一条语音自动转了文字:

      “另外手机的分析结果也出来了,里面的东西被删的很干净,能恢复的数据有限,除了老大你昨天晚上十点零三分的一条通话记录,还有五通近三天的通话记录,但都是虚拟号码,查不到源头,最后一个老大你绝对想不到,我在手机主板里发现了一个定位芯片和一个监听芯片。”

      施塬一目十行地看着信息,还没看完又弹出一条语音:

      “老大,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什么,所以昨天才让夏霄和文姐在医院守着周赋生?”

      施塬没有回答,快速敲了几个字发过去:“监控查出来了吗?”

      “马上!”

      施塬再次点开那张怵目惊心照片,握着手机的手不易察觉地发着抖,他一道道数过那些刀口,数到最后几乎忘记了呼吸。

      整整二十一刀,二十一刀啊,如果都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有没有那么一秒,他也会疼得下不去手呢?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其实一早就知道手机里有定位和监听?所以才想以此传达什么吗?是在求救吗?那为什么又要毅然决然地跳海呢?

      施塬现在脑子里纷乱如麻,简简单单的几条线索他却怎么也捋不清楚,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手机屏幕上,眼前血红狰狞的画面却渐渐变成了寒夜的沙滩上周赋生了无生气的脸,耳边不断回荡着他自己的问话:

      “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你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你不是这样的人。”

      施塬痛苦地闭上眼睛,从没有人回答过他,那都是他的臆想,他企图用质问唤醒周赋生,但周赋生直到凌晨两点多才刚刚脱离生命危险。

      周赋生跳得那么决绝,像是就没想过要活。

      可施塬还是比死亡先一步找到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刀尖与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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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