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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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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我和你说,我本来就有够不喜欢这些本地人的!结果那家伙居然当着我的面要买一个孩子!”
看守人员愤愤为自己灌下一杯酒。晚饭的本意是为远道而来的同僚们接风洗尘,结果他饭还没吃几口酒就下肚好几杯,现在面上泛红,像是有了醉意。
你很不巧就坐在他旁边。
“这我能忍?忍不了一点!那孩子和我妹妹差不多大!”
他胡乱地和你比划,举着酒杯的那只手往前冲了两下,似乎是想向你演示他当时英勇的表现。
“我冲上去就是一拳!”
你不知道酒精有没有再次影响到看守人员的认知,不过目前看来你不用骗他自己来自哪个部门,喝醉的他也会把你当成他可靠的同僚,把可公开的情报一股脑讲给你听。
你干脆顺他的话往下讲:“然后呢?”
“嘿嘿,牙差点被打掉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两声,“还好我同伙来得快。”
他又找补:“哎!别笑我,我知道很丢脸!”
“不丢脸,而且你赢了,对吧?”
看守人员没回你的话,低头又喝了两口酒。
“唉。”他叹出口气,“我就是……忍不住。”
“我当然知道处理别的部门剩下的活不是什么好活,组长还告诫我们别对当地生态带批判态度什么的。我也早过了天真和逞英雄的年纪,毕竟这世上肯定每天都在发生我不喜欢的事情……”
他是真的有些醉了。
“可真当这些该死的事情发生在我眼前,我——该死的,我就是忍不了。”
“那个孩子在我面前大叫的时候……我就是觉得不能这样看着,我就是该做点什么。”
说完这些话后他像是释怀了什么,又或是真的醉的不清了,堆积的疲惫感一涌而上,把这位员工的脑袋往酒杯里引。你眼疾手快拿走他的酒杯,让他能以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醉倒在桌上。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对他的举动献上小小赞赏,即便他已畅游在梦中。
接风宴的下半场,你从其他员工那听来更多杂七杂八的消息:有员工说不想再帮市场开拓部擦屁股,被身边的人劝告不要揣测上面的意思;有员工吐槽申请没有阅读往期报告,结果得到权限不够的回复;更多是在聊项目前景和近期安排的,偶尔会有某个小领导趁着员工喝醉了不清醒时,借着酒精给他们画更大的饼……
身为最大领导的翡翠女士没在宴会现身,你很快也觉得无聊,转身走向门外。
门外连接着驻扎点的露台,一个熟悉的身影倚着栏杆,酒杯在她掌中轻轻摇晃,酒的品质应是上乘的,因为这样才配得上被她啜饮。
听到身后的动静,消失了整个晚餐的高管转身看向你,甚至颇有兴致地向你举杯。
“晚上好。”
被授予翡翠之名的高管向你问好。你尚未学会怎么讨好上级,只能用木讷的点头作为回应。
“晚餐还和胃口吗?”翡翠似乎未察觉到你的不自在,她含笑的眼眸里有其他深意,“还是喝醉了,想来吹风醒醒酒?”
未等你做出下一个木讷的回应,她就正式向你发出邀请:“到我身旁来,孩子。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分享些……有趣的事情。”
你摸不清翡翠的意思,她和你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一上来就和你很熟的样子?
见你不回应翡翠也不恼,她只是轻笑一声,视线又投回露台下的风景。
“我今天在市场遇到了一对母子,说来也奇怪,我并非她的主人,那位母亲却一个劲叫我尊贵的女主人。”
“母亲把自己的儿子抱在我面前,向我夸赞他有多么能干,有多么好养活,甚至还向我打包票他以后会长得多么漂亮……”
话到这里止住了,翡翠似是在刻意吊你胃口,直到你忍不住问出那句:“然后呢?”
女人未举杯的手点点身旁的位置:“你得离我近些才听得到呀。”
你不过就想听个后续,怎么弄得像给你下套一样?如此想着,你还是在求知欲的驱使下,诚实地来到翡翠为你预留的位置。
“好孩子。”你的配合让她满意。“接下来的事算得上秘密,我随口一说,你也随心一听。”
“那对母子让我印象深刻,母亲推销孩童的急切姑且不提,值得一说的是她的儿子本人……”
她远眺的视线回到杯中的红酒,杯内的红色涟漪晃乱翡翠的面容,杯外的玻璃倒映你扭曲的身影。
“儿子抓住我的衣袖,主动求我买下他。”
“出于职业习惯,我对他人的愿望十分敏感,所以我意识到……”她饮下一口杯中的酒,“他的愿望是发自真心的。”
“他在这个时刻的愿望简单明了——希望我能买下他。”
“……你是怎么做的?”你问。
“呵。”她低头短促地笑了一声,“我的职责包含回应愿望,当然……我需要在事后收取一定的报酬。”
“被买下可算不上什么愿望。”
“我知道你的不满,孩子。我也觉得这是一场看起来不够平等的交易,所以在他的母亲拿着钱满心欢喜地走掉后,我也和你说了类似的话。”
“我问他,除了被我买下外,还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
太阳尚未落下的南方市场上,母亲捧着钱袋感激儿子新的女主人,被她买卖的孩童未有哭闹的迹象,只是目送母亲激动地远去。孩童的愿望已经被回应,而买下他的女主人享有“慈玉”的美誉,正好奇他没底气奢望的下一个愿望。
回应主人是他的职责,所以孩子诚实地回答:“想再看一眼妈妈和妹妹。”
紫发的女主人问:“为什么不大胆一点许下团聚的愿望呢?或许我会放任你追上你的母亲。”
孩子摇头:“那会被再卖掉一次。”
女主人笑着叹气,她的指尖落在孩子头顶,丈量出他的脑袋是成年人可以抓握的大小。
“你恨她吗?”无形的毒蛇吐着信子盘旋在女主人腕间。
“你讨厌这里吗?或者……你想毁掉这一切吗?”
“毁掉一切?”孩子只听懂她最后的话,“像那场黑色的大雨吗?”
熟悉的字眼引她稍稍侧目,她略有惊讶地回应:“对,像那场黑雨。”
孩子低头思考了很久,女主人也有十足的耐心等待,最后他抬起头看向市场的出口,南方之外的、本地人讳莫如深的远方。
他说:“希望妈妈和妹妹能幸福。”
“幸福。”你身旁的翡翠郑重咀嚼了一遍口中的词语,“非常诱人的愿望。”
你向她追问孩子的结局。
“嗯……我把他送走了。”
翡翠饮尽杯中的红酒。
“幸福可是一笔数额不小的贷款,他需要先长到能偿还我债务的年纪。”
讲到这时她把举杯的手稍稍抬起,空杯口朝向露台下的某个方位。
“看呐。”她晃动杯口为你指路,“沿着那条路走到底,最左手边的房屋就是他指定的受益人。”
你看向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翡翠也回望你:“谁知道呢?你若觉得无趣,把它当成醉话也无妨。”
讲醉话的人有心,听醉话的人也有意。
夜晚结束前你的行程里忽地多出一位要拜访的人,你沿着被告知的小路走到底,不用打听也知晓某间屋里少了一个孩子。
出现在视线左边的房屋是破败的,你也曾住过当地人的家,与先前不同的是面前的屋子看起来要比破布条要好些,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屋外的破洞这家人的窗户,暖橘色的灯光从口子里漏出来,稍稍营造出家的氛围。
你来到那阵暖光下,借着洞口无声向屋内瞧去。
你看到有位母亲正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她低头用鼻子一下一下地逗弄这个小小的生命,鼻尖撞在婴孩细嫩的脸蛋上,痒痒的感觉逗得小孩又叫又笑。母亲也被逗笑了,嘴里哄睡的歌谣变幻成缱绻的爱语,她说宝贝呀,妈妈好爱你,我的宝贝呀……
有贤者说,爱与恨是复杂且难以捉摸的,有时甚至分不清爱恨。
父母是孩童的神明,神明无穷无尽的面相也在他们的身上悉数显现——神或许也分不清爱恨。所以神用右掌出卖血肉,亦用左掌施予慈悲。
你伸出手敲响墙壁,打断这对母女温情的时光。
母亲被吓了一跳,她抱着孩子惊呼,却在最后一声呼响落地前着急忙慌地收回——大概是怕吓着怀里的孩子。
“你好,我今早在市场见过你。”你已能面不改色地扯谎,“那个男孩还在吗?我上头有人想买下他。“
母亲好奇地观察你的面孔。如你所料,命途影响了她对你的认知,模糊的回忆被你主导的话语填补。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煞有其事地应了两声。“不过你来晚了,他已经被别人买走了。”
你当然知道男孩的结局。
你还是问了:“为什么要卖掉他呢?”
若有一千一百万个答案,那大抵一半都与贫穷有关,你不是不知道。你想要的也并非一个答案、一个为什么,你只是不死心。问句不止来自你发声的喉咙,更多来自你空洞的胸口,你祈祷有个回答能短暂地喂饱祂。
这个问句应该会冒犯到她,你猜她大概率会气急败坏地赶走你,或是恼羞成怒地为自己找补——可你预想的事情并未发生,是母亲的女人脸上满是不解,有某个瞬间她比你还要困惑。
“不都是这样的吗?吃不起饭时就要卖掉最年长的孩子啊。”
疑惑使母亲不自觉地把声音放大,发声时震动的胸口惊到她怀中的孩子,母亲又急忙低头哄起这个幼小的生命。
“有什么不对的吗?”
她没说完的话混在安抚婴孩的语句里。
“我当时也是这样被我的父母卖给了我的女主人啊?”
贤者说,爱与恨是复杂且难以捉摸的,有时甚至分不清爱恨——可即便再难以捉摸和分辨,爱恨也能做为情感的定义,怕就怕爱恨在事实前也变得肤浅。
离开前,你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爱你的孩子吗?
你心里应当是有恨的,说出口却全是与爱有关的话。
你竟在母亲的眼里看见泪花。
她说:他们是我的命。
你看,此刻谈论爱恨都太肤浅。
你是怎么沿着那条小路返回的?不是那么重要,转身后你的到来与离开都是难以回忆的。黑色的大雨没有再来,有的是你脚下的影子越漫越远,一点一点掩盖了行进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