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妍惊

59、疯魔 寂明那

　　寂明那轻抚白色花瓣的手指，在易桓杉含怒讥诮的话语刺入耳中的瞬间，彻底顿住。
　　那如同情人低语般的情态瞬间冰消瓦解。
　　如同完美的面具被硬生生凿开一道缝隙，一股暴虐的死寂，从他阴鸷的眼眸深处爆燃开来。
　　那双眼，方才还带着一丝扭曲的占有和宣告般的轻慢，此刻已彻底失去所有伪装的优雅与闲适，只剩下最原初、最赤裸的毁灭。
　　那双深不见底的玄冰之瞳，如同骤然被投入沸油的两颗寒星，猛地收缩成针尖，死死锁住了山下的易桓杉。
　　没有威压爆发，没有魔气翻涌。
　　但易桓杉却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孢子森林沉闷的腐朽甜腥气都化为凝固的毒液，将他黏在原地，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带着冰碴的熔岩，灼痛肺腑。
　　寂明的唇线抿成一道毫无弧度的、森冷的直线。
　　一个仿佛刚从万年冰川下捞出来的字，带着刺骨的摩擦感和一种被蝼蚁忤逆的难以置信，从他齿缝间迸出。
　　“你……”
　　那声音低得可怕，却清晰地穿透一切屏障，如同毒蛇的信子舔上易桓杉的耳膜。
　　紧接着，是陡然拔高的、如同深渊风暴尖啸的质问。
　　“你他妈……神经病啊？！”
　　那优雅的皮囊被这粗暴直白的、混合着极致荒谬与暴怒的谩骂彻底撕碎！
　　“有种……”
　　寂明的身影甚至没有移动分毫，但他身周那片凝缩到极致的阴影猛地沸腾、扩张！
　　“他妈的……再说一句！！！”
　　随着这声雷霆般的怒吼，寂明原本优雅摩挲双生花茎蔓的指尖，猛地化作一片残影！

　　嗡——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魔丝如同从深渊最污秽处爬出的亿万妖蛇，骤然狂舞！
　　它们不再是柔韧的丝带，而是化作了撕裂空间的、粘稠着怨毒与死气的活物利爪！

　　噗嗤！
　　噗嗤！
　　噗嗤！

　　周围原本死寂的孢子森林地面、扭曲的巨型菌伞后方、虬结的古藤缝隙间……毫无预兆地，猛地炸裂开一个又一个泥泞的血洞！
　　仿佛沉睡在大地之下、或被秘境内浓稠灵气腐蚀消解的仙门弟子残躯，被这恐怖的力量硬生生从地狱的边缘拉拽出来。
　　数十具！
　　不，是上百具！
　　扭曲的、破碎的、沾满泥土与暗褐色污血的仙门弟子尸体，被那狂舞的深紫魔丝硬生生扯破了土层，悬挂在了半空。
　　惨不忍睹！
　　一具尸体，只有上半身还算完整，下半身自腰部以下被某种锐物绞得稀烂，破碎的肠肚拖拉下来，被魔丝缠住，悬挂摇晃着。
　　另一具，头颅被砸扁了一半，白红之物流淌在满是污泥的残破法袍上，仅剩的一只眼睛惊恐地圆睁着，倒映着被魔丝缠绕的景象。
　　还有一具，四肢都被扭曲成反折的诡异角度，胸膛深深凹陷，肋骨刺破皮肉，如同被巨大兽爪拍烂的玩偶。
　　更有甚者，尸体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如同活体血管般的菌丝，正在魔丝的刺激下疯狂蠕动，仿佛在进行着某种亵渎的吞噬……
　　这些尸体穿戴着不同宗门的服饰，破碎的法宝、折断的飞剑散落一地，他们或曾意气风发，或曾谨小慎微，如今却无一例外，成为了那深紫魔丝吊索下的可怖玩物。
　　它们在空中旋转，碰撞，断肢残骸在无声地摆动，如同地狱深渊开启的尸骸门帘，将那妖异的双生花衬托得更加圣洁恐怖！
　　空气中弥漫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烂混合的恶臭。
　　寂明就站在这尸骸地狱的中央、黑岩之巅。
　　他不再看那朵双生花，不再有丝毫的优雅，只有一双燃烧着绝对暴虐和冰冷杀意的眼睛，如同两柄刀刃，死死地盯住下方脸色煞白如纸、几乎被眼前炼狱景象冲击得心神失守的易桓杉。
　　那目光，是在看一具即将加入这恐怖队列的素材！
　　易桓杉的心脏，在魔丝狂舞、尸骸破土而出的刹那，停跳了一瞬。
　　随即，如同擂鼓般疯狂地砸向胸腔，每一次重击都带着撕裂般的恐惧。
　　呕……
　　胃袋在痉挛，那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作呕感比之前强烈百倍。
　　他甚至能尝到喉咙深处泛起的血腥味。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脊背，冰凉刺骨。
　　玉骨扇在他手中剧烈地嗡鸣、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脱手飞出。
　　恐惧！
　　排山倒海般的恐惧再次企图将他淹没、碾碎。

　　死了……
　　都死了……
　　我也会变成那样……
　　像这些……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魔丝牵引下晃动、碰撞的残破尸体。
　　被砸碎的头颅、绞烂的腰腹、反折的四肢、被菌丝爬满的身体碎片……
　　死寂。
　　悲凉。
　　还有被无情践踏的……屈辱！
　　一股极其细微、却比冰更冷、比岩浆更烫的火焰，在那无边的恐惧冰海最深最黑暗的地方，猝然亮起！

　　凭什么？！

　　易桓杉的眼眶赤红如血，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凭什么？！！

　　这些尸体，或许他曾见过其生前的模样。
　　是某个小宗门的弟子，向他请教；
　　是某个修士，在大比上挥洒过汗水；
　　是英勇的战士，为守护同门力战不退！
　　是像山下那些普通弟子，满怀着希望踏入秘境，只为寻一份机缘，提升一丝守护宗门、守护这世间普通凡人的力量！
　　他们或许境界不高，或许天资平凡，或许也曾因秘境凶险恐惧瑟缩……
　　但他们是修士！
　　是与天争命，斩妖除魔！
　　是守护这人间界域不被邪魔入侵的屏障！
　　他们活着时，是仙门的基石！
　　死了，也本该保有作为“人”、作为“修士”的尊严！
　　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可……
　　易桓杉猛地抬起头，迎着寂明那双眼睛，目光中最后一丝胆怯被那从心底最深处炸开的的愤怒彻底焚毁。
　　他体内的灵力，不再是无头苍蝇般地惊惧奔流，而是被这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对同修惨状的悲痛、对仙门尊严被践踏的狂怒所点燃。
　　那火焰炽烈疯狂，焚尽了恐惧的寒冰，让他的每一寸经脉、每一个窍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他攥紧了手中嗡鸣不止、仿佛也感受到主人无边怒火的玉骨扇。
　　一股决绝的剑意，不再试图寻找什么阵眼破绽，不再顾忌什么后果，如同沉寂亿万年的火山猛地撕裂地壳般，以一种最原始、最疯狂的姿态，悍然爆发开来！
　　“寂明！！！”
　　一声饱含血泪的怒吼，如同受伤孤狼的啸月，裹挟着震碎魂魄的剑鸣，从易桓杉喉中迸发，狠狠撕裂了这片被尸骸和魔威笼罩的死寂！
　　那声音中再无半分迟疑，只有宁折不弯、玉石俱焚的决绝！
　　玉骨扇在他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
　　扇骨嗡鸣，不再是探查的微响，而是裂帛般的尖锐剑啸！
　　“找死。”
　　寂明居高临下，那双玄冰之瞳依旧俯视着下方冲来的身影，如同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冷酷死寂，连一丝波澜都欠奉。
　　他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心念微动，数根盘绕在双生花旁、凝练如玄铁的核心魔丝骤然绷直，氤氲起深紫幽光，在身前交织成一面薄到极致、却又坚韧无比的无形壁障。
　　易桓杉的身影已在原地留下模糊残影。
　　“嗤啦！”
　　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凄厉声响。
　　一道巨大青色剑气，由玉骨扇本体为核心轰然射出！
　　这道剑气不再追求任何技巧，不再讲究任何，带着最原始的、摧毁一切的狂怒！
　　青色的光柱仿佛能劈开山峦，直冲黑岩之巅。
　　“噗！噗！噗！噗！”
　　剑气所向，沿途坚韧无比的深紫魔丝触之即断！
　　如同烈阳下的冰蚕丝，瞬间汽化！
　　那些被悬挂着的、扭曲残缺的尸体失去了牵引，如同破败的玩偶般簌簌落下，砸在散发着恶臭的菌毯之上！
　　寂明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如同古井投入了一粒尘埃。
　　那层氤氲的紫晕只是向内微微一凹，旋即恢复如初，纹丝不动。
　　易桓杉的搏命一剑，连他衣角都未能撼动。
　　“啧……”
　　一声包含着浓烈嘲弄、仿佛在看小丑杂耍般的咂舌声响起。
　　依旧是那副绝对的俯视姿态。
　　那双空洞玄冰之瞳里，写满了几个大字：不自量力，蠢得可笑。
　　“弱的……可怜呐。”
　　话音未落，易桓杉却已如跗骨之蛆，悍然扑至黑岩近前。
　　玉扇在他手中化作了最狠厉的武器，不再是远攻的剑气，而是贴身近战的杀器。
　　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狠到了癫狂。
　　身形在寂明周身拉出血色的残影，每一次扇锋的劈、削、点、戳，都裹挟着凌厉无匹的庚金剑气！
　　扇骨边缘激发的微小剑气嗤嗤作响，精准切割着空气中飞舞的魔丝与残留的尸块！
　　啪！
　　寂明终于抬起了一只手，苍白修长的指尖随意一点，精准无比地点在易桓杉快若闪电般切向他肋下的玉扇扇沿。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
　　易桓杉闷哼一声，持扇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溅！
　　他却借力旋身，玉扇划出一道凄厉圆弧，反撩向寂明咽喉。
　　寂明微一侧头，冰冷的眼神里第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嘲弄，而是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讶异。
　　这蝼蚁，竟有这般迅捷果决的反应？
　　易桓杉不管不顾，攻势如狂风暴雨！扇影翻飞，剑芒吞吐，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攻击着寂明周身要害。
　　他压榨着每一分潜力，燃烧着每一点精元，玉扇舞动带起的罡风甚至撕裂了寂明身侧漂浮的一些血肉碎块！
　　寂明起初只是随意格挡、闪避，身法飘忽如鬼魅。
　　易桓杉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剑气斩在他身周的魔丝屏障或法袍上，往往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或激起微不可查的涟漪，转瞬即消。
　　但渐渐的，寂明那双玄冰之瞳深处，那层万载不变的冷漠坚冰，无声地碎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他判定为“废物”、此刻却如同疯魔般死死缠斗的青衫修士，那招招狠辣、式式搏命、玉石俱焚的剑扇奇招，感受着那份虽远逊于他、却绝对凌驾于绝大多数所谓仙门天骄之上的坚韧与狠厉……
　　一股极其罕见的、近乎于“新奇”的情绪，悄然滋生。
　　“呵……”
　　一声低沉而清晰的轻笑，突然从寂明喉间溢出，冰冷刺骨，却又带着一种久违的、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那永远挂着嘲弄与毁灭之意的唇角，竟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丝真实而残忍的弧度。
　　那双空洞的眼眸，也骤然亮起一丝幽暗的火苗，如同饿狼嗅到了值得撕咬的猎物。
　　“有点意思。”
　　寂明左手依旧随意拨开一道斩向他面门的扇骨剑气，身体首次主动前倾半步，右手指尖第一次不再是驱赶苍蝇般随意弹动，而是如毒蛇吐信般抓向易桓杉因高速劈砍而露出的肩关节。
　　“砰！”
　　一声沉闷肉响，易桓杉被一股巨力砸得踉跄倒退数步，肩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剧痛钻心！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一口将涌至喉头的逆血咽下，玉扇在地上一撑，带着更加狠绝的气势，再次扑上！
　　寂明眼中的那缕幽火更加炽亮，唇角弧度更深。
　　他身形不再完全飘忽，开始以一种更贴近战斗的方式迎击，虽然依旧如同戏耍，但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点向易桓杉搏命攻击中的破绽，力道控制在让易桓杉痛彻心扉却又不会真正丧失行动能力的边缘。
　　那双眼睛，第一次真正地“锁定”了易桓杉的身影，不再是俯视蝼蚁的死寂，而是一种……打量新奇玩具的、冰冷而残忍的兴致盎然。

　　好难得啊……
　　寂明心底那丝莫名的兴奋无声翻涌。
　　这世界上，除了木见秋以外……
　　竟然还有一个……
　　敢这样对他出手……
　　好有趣啊！

　　寂明眼中幽火跳跃，唇角残忍的弧度加深。
　　他修长苍白的手指对着下方尸堆随意一勾，数根深紫魔丝如活物般绷直、颤动。
　　“嗖！嗖！嗖！”
　　数具挂着污血与破碎内脏的残尸猛地“活”了过来，它们无视骨骼的扭曲角度，在魔丝牵引下以违反常理的姿态暴起，带着浓烈的腐臭腥风，嘶吼着扑向易桓杉。
　　被砸扁头颅的尸体抡起断裂的腿骨，如重锤般横扫；
　　那反折四肢的躯体则如同扭曲的蜘蛛，凌空抱向易桓杉的腰腹；
　　更有被菌丝爬满的尸体张口喷出带着腐蚀性粘液的漆黑血块。
　　瞬间，易桓杉被充斥着污秽与死气的亡者笼罩。
　　他挥扇劈砍，扇骨剑气斩断几根魔丝，削掉一段残肢，但更多的尸骸扑至，将他死死困在血腥炼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