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7、交界 江山月

　　江山月没想这么快回帐篷，对于在都市生活惯了的人来说，现在还早。

　　显然，对于这个接纳游客的小镇来说，也在适应着她们的作息。

　　烤羊肉串的吆喝，银器铺子里叮叮当当的敲打，还有藏歌里那种拔高的、让人想跟着扭脖子的调子。彩色的经幡在灯光里静默地飘。紫色、白色、黄色，一片叠一片，从屋檐垂到山路拐角。石板路上淌着融化的雪水，映出路灯昏黄的光。

　　商铺多是木头搭的，旧得发黑，但窗台上摆着开得正盛的格桑花。卖藏红花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的转经筒缓缓转动，眼睛却已经迷迷瞪瞪的闭着了。酥油茶的味道从某个角落溢出来，混着辣椒和孜然。石板路上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直通向山腰——那里有座小寺庙，金顶反着月光，冷冷地亮着。

　　这时抬头看，星星密得像要掉下来，银河横过屋顶，和地上的灯火各亮各的。偶尔有狗吠，又被音乐盖过去。一群年轻人在客栈露台上弹吉他，唱的却是远处的民谣。

　　风又起了，经幡猎猎作响，把祈祷或者只是这片热闹，一趟一趟送往高处。月光洒下来，照得石板路泛着湿润的银白光，整座山城好像在沸腾。

　　现在正是旅游旺季，哪怕此地偏远，也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不发达的小镇也迎来了短暂的春天。

　　大街上，各式各样的人，不相通的语言也能靠动作交流着，或许是人类远古时期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发挥了作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凭借着经验或情景理解同类的意思。

　　江山月也是如此。

　　她察言观色有一套，与之对应的巧言令色技能也如火纯青。

　　在街角的茶铺坐下，拿出手机，轻轻点击云朵头像，面对今天唯一的“失策”。

　　江山月：hi，晚上好。

　　盯着屏幕上绿色的聊天框，旁边灰色的圈圈转了几秒才发出去。

　　一秒，两秒……一分钟过去了。

　　手机自动息屏，倒映出一副皱在一起的眉眼。

　　江山月如梦初醒一般舒展眉头。

　　一分钟而已，不至于心急，慢慢等过去了十分钟才听见叮咚一声。

　　江山月面无表情的拿起来。

　　A：嗯，你也晚上好。

　　“哈哈……”江山月简直是懵圈了，干笑了两声，反应过来周哆也没和她面对面，不会看见她崩溃的表情管理。

　　江山月：周小姐现在有空和我聊聊吗？

　　发出去又了无音讯半天才得到回复。

　　A：很重要的事吗？我要睡觉了。

　　江山月想了想，说重要也不重要，说不重要也挺重要。

　　现在要进行拍摄前的前期准备工作，为了节约时间，江山月准备将人手分为几个小组，深度挖掘这片土地上的故事。

　　她会带着金薡前往野生动物保护区进行考察。最方便的住宿莫过于管理站。但是看周哆现在的态度……好像挺讨厌她的，虽然还不清楚理由，但是显然不是个提要求的好时机。

　　江山月：那你先休息吧（＾ω＾） 。

　　周哆刚刚洗漱完，躺在床上，就听见手机叮咚响，擦着半干的头发，看见是大小姐给她发的慰问。

　　深思熟虑后，保守地回复了下，就躺在床上，欲见周公。

　　半梦半醒之间又被手机铃声吵醒，这种感觉真的令她感到陌生。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点给她发消息。

　　“可以聊聊吗？”周哆眯着眼睛，将聊天框里的字吞吞吐吐的念出来，像睡梦中的呢喃。

　　看一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四十了，她明天早上六点还要起床换班。

　　周哆只希望这位大小姐能快点将事情吩咐完。

　　“那你先休息吧？”看着这句话周哆眼睛都睁大了，后面缀着的表情，欠嗖嗖的。

　　“呼，浪费我睡觉的时间，没有你，我早睡着了！”周哆对着手机恶狠狠地说道，一腔江南侬语带着几分少女的脾气，将手机调成静音。

　　一夜无梦，天际浓稠的墨蓝中，东方透出一点冷白，周哆睁开了眼。看一眼时间5:52。

　　该起床了。

　　“嘶……”周哆裹紧被子。

　　太阳还未来得及让这片土地回暖，冷空气一个劲的往被子里钻，屋子里昨晚点燃的暖炉早已熄灭，干牛粪，灰白色的灰烬像周哆寡淡的日子。

　　但是周哆不觉得苦，犹记高中书上读着的“足肤皲裂而不知”，她倒不是有宋濂那样为了一个目标忘记痛苦的毅力。

　　她只是过习惯了，就这样像幽灵一样，飘到哪里就是哪里。

　　洗漱结束，周哆拌着青稞茶简单的吃了几口糌粑，出门带上水桶，打算巡逻时沿路去湖边打一桶水，也不用烧，用个白色塑料袋封住桶口放在太阳底下烧一天，晚上就能洗上热水澡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像只企鹅，提着水桶，左一步右一步地走出门，看见门口有只野牦牛。

　　“等一下不会又追着我撵吧……”周哆嘀咕着，慢慢走进了监控室。

　　“周哆姐，你来了？”彻夜值班的工作人员裹着棉被，顶着两个黑眼圈看着她，气息虚弱。室内暖炉还在燃烧，桌子上堆砌着几桶已经吃过的泡面。

　　这是陈裕，昨天周哆被安排接待任务以后，上面调度过来帮忙的巡林员。

　　听说他被安排到南伽有一年了，外出巡逻工作基本不能单独完成，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监控室值班。

　　“门口有只野牦牛，看上去挺小的，可能迷路了。”周哆平静道。

　　“啊？！”陈裕惊起，连忙调取管理站门口的监控。

　　陈裕很紧张，也有可能是手冻僵了，点了几次都没打开正确的视角。周哆要他让开，自己去操作。

　　“这是野牦牛？”

　　哪里是什么野牦牛啊？分明是两个人。

　　周哆没有多说，摔下鼠标怒气冲冲地离开，陈裕被吓了一跳，盯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屏幕上莫名出现的两个人，想起游戏里，大世界探索时出现的那些“机遇”，心里直打寒颤。

　　周哆已经走到了门口，隔着铁栅栏，看见两团在发抖的黑影，心里冷笑一下，缓缓开口。

　　“江山月？”

　　南伽与中部地区有大概两个小时的时差，现在大概凌晨六点半，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广袤的荒原被冻得僵硬，覆着一层白霜。风停了，世界陷入绝对的死寂，没有鸟叫，没有兽啼，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偶尔远处传来冰层冻裂的脆响，像大地深处的一声叹息。

　　江山月就是这么胡闹。

　　“周哆…”

　　两团黑影动了动，低着的头昂了起来，露出两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好冷，好冷……”江山月旁边的黑团踱了踱步子，她们除了眼睛，全副武装，看不清样貌。

　　“我带了进入保护区的许可文书，是合法的进入，你要看吗？”

　　周哆没有和她们一样将脸捂起来，江山月看见她微抿的嘴角和僵硬的表情，判断自己好像又触霉头了。

　　“先进来吧。”周哆打开门，将两个人带到救助角。

　　江山月弯弯眼睛，微微鞠躬表示感谢。金薡如蒙大赦，她怀里还抱着用棉被包裹的大相机，也不知道她们在这里等了多久，金薡的动作都有点发僵。

　　“我帮你拿吧。”周哆伸手。

　　金薡眼睛再度一亮，惊喜道：“谢谢！太感谢了，我叫金薡，是个摄影师，这里面是相机，你……轻点，可以吗？”

　　周哆小心接过，点点头，金薡发出爽朗的笑声。

　　“哇塞，在这里碰见女生真的太幸福了。你叫周多吗？哪个多？”

　　金薡很健谈。

　　“一个口一个多。”

　　周哆心想多一口的意思，家里多了一张嘴。

　　“哦哦，哆啦A梦的哆？”

　　金薡和周哆跟在江山月身后闲聊。两个人都看不见江山月的神情，自然也不能看见平常笑嘻嘻的女人此刻一双眼睛透着漠然。

　　“对。”周哆友好笑笑，对于金薡的回答她并不感觉惊讶，长大以后遇见很多朋友也是这样去解释这个字。

　　几句的功夫，三人便进了救助角。

　　周哆轻轻放下金薡的相机，取过保温瓶为她们倒上热水。

　　“谢谢。”江山月放下背上沉重的大包，取下头套，理理杂乱的头发，对周哆绽露笑颜。

　　江山月是漂亮的，弯弯的眉眼里含着清浅的笑意，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脸庞的线条柔和流畅，没有分明的棱角，像一块被打磨得温润无比的和田玉。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安然、恬静的气息。

　　此时因为在外面不知道等了多久，肤色冻得几分苍白，墨黑的头发被头套紧压，乖顺的贴在她脸颊上，被她伸手往后拨，取下手腕上的皮筋，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干枯的嘴唇微张，透露着几分孱弱。

　　而后微微抿了口热水，生命之源宛如一缕春水化开了冰封的河面，顺着她干涸的唇缝淌进去，缓缓润湿了那层薄薄的苍白。

　　喉间微微一动，仿佛一朵久旱的花终于等到了迟来的雨。那点温热从唇边蔓延到脸颊，苍白里渐渐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红，像是冬日枝头最早绽开的那一点梅心。

　　周哆手中水壶轻轻放到地上，将另杯水递给金薡。

　　金薡也取下了头套，露出一头五彩缤纷的挑染长发，耳垂上黑色的耳钉上还勾住了一缕蓝色。

　　“谢谢周哆妹妹。”金薡接过水杯，朝周哆眨眨眼。

　　周哆微微脸红，感觉这个人真的好，自信昂扬，充满了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