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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宋先生今日心情很好?”袁霈问道。
      宋聿笑说:“买到个心仪的东西,情难自禁罢了。”
      “不知是什么宝贝?”
      宋聿摇头一笑:“异族商人的货物,长得像地瓜,回去种在院里,添添新气象。”
      “宋先生悠然雅致,寻常人难以企及,我回去也寻几株花种上。”袁霈道。

      宋聿刚出院门,便见自己的马车旁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宋先生!我家掌柜已赶回句琴,今日特邀先生酒楼一会,”张锤子赶紧上前道,“掌柜特意问了师爷,才知道先生在这儿读书。”
      宋聿为这事已经等了五天,当然不可能错过,“杨捕快,今晚便不劳你费时了,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去。”
      “好嘞!先生慢走!”杨捕快大声喊,等人不见,愉快地收拾衣摆直接回家。

      悦来楼,二楼小间。

      “徐掌柜,久等了。”宋聿作揖道。
      “这话该我说才是!在那边遇到些事,叫宋先生等待良久,”徐掌柜态度比以前更加平和,竟动手给宋聿斟酒,“先生尝尝这石露,悦来石露美名满天下。”
      宋聿轻抿一口,“甘香清冽,无愧石露这个名字,不愧是全天下都排得上号的名酒。”
      “先生识得好酒,可惜啊,这酒楼也不能只靠卖酒过活,我这粮铺眼看也收益不佳,这次收粮更是遇上山匪,差点人财两空。”徐掌柜这次回来,面相一下老了很多。
      宋聿连忙道:“可有大碍?”
      “无碍,只是损失了些本钱罢了,经此一役,我倒想开个别的铺子,不用收粮这么辛苦。”徐掌柜道。
      宋聿讶异道:“原来如此,掌柜可有筹划来什么铺子?”
      “不瞒先生,内子那日尝了你送去的糕点,大受震撼,希望从先生这儿买走那糕点和腐乳的方子,先生意下……”徐掌柜抬眼,见宋聿沉思,又给他添了一杯酒。

      宋聿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眸看着杯中酒液,琥珀色的光在灯下晃动,像极了今日在码头异族商人眼里的光,急切又精明,其中还有他的倒影。

      徐掌柜也不催促,夹了一箸酥鱼,慢慢嚼着。

      宋聿在点铃阁读过那些商律、契约、田宅买卖文书,此刻他庆幸自己读过,才不至于窘迫霍束手无策。

      徐掌柜的打算是买断他的方子。

      宋聿放下酒杯,声音温和而清晰,“晚生斗胆问一句,您方才说,想开个别的铺子,不必再这般辛苦收粮,这铺子,打算开在何处?”

      徐掌柜略一停顿,放下筷子:“城中东街口,原是一家绸缎庄,主家要回徽州老家,正寻人顶铺。先生来时应见过,两层楼,带后院,位置实在是好。”

      宋聿心中思索。

      东街口,不是巷尾,不是偏街,是句琴县城最热闹的那条十字街,正对着县衙方向,往来客商、赶考书生、采买大户必经之地。

      他稳住声音:“那样的铺面,盘下来怕不是小数,就只卖糕点?”

      “三百两。”徐掌柜说得平淡,仿佛只是报今日米价,“外加半年租金押金,共三百八十两。”

      至于卖什么,他没说,宋聿也没有再问,能在句琴县城盘下东街口铺面的人,手头绝不止三百八十两银子。

      而这样一个人,能接受他的想法吗?

      “徐掌柜,”宋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那糕点的方子,晚生愿意献出。”

      徐掌柜眼中精光一闪,却按下不动,只缓缓点头:“请先生开价。”

      “不要钱。”

      这三个字出口,徐掌柜的眉毛终于动了。

      宋聿不等他发问,继续道:“晚辈不要现银,只求掌柜应允三件事。”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这糕点铺子,晚生以方子入股,占两分利。晚生不参与经营,不分管人事,不干涉任何事,只每月核对账目,领取分红。”

      徐掌柜没有立刻应声,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两分利……先生可知,若这铺子开起来,一年流水是多少?”

      “不知。”宋聿坦然道,“但晚生知道,这方子目前全天下只有晚辈一人能拿出来。掌柜拿去,是独门生意,还可以增加各种果子味道,三五年内,只要方子守得好,无人能仿。且晚生只占这一道糕点的两分利,应当不过分?”

      徐掌柜没说话。

      “第二,”宋聿竖起第二根手指,“晚辈还有一方子赠予掌柜,这糕点的原料一半可用玉米面。掌柜日后可以从徐记粮铺,也就是您自家进购此物。”

      徐掌柜的目光变了。

      “第三,”宋聿竖起第三根手指,“腐乳的方子,晚辈不卖,不入股,不外传。”

      徐掌柜眉头微皱:“先生方才说,那腐乳是尊夫郎所做……”

      “正是。”宋聿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温和而坚定,“那是内子的手艺,晚辈无权替他做这个主,若是日后内子想卖,自然先予掌柜。”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了片刻。

      徐掌柜忽然笑了,不是方才客套的笑,是一种带着叹服的笑。

      “宋先生,”他端起酒杯,缓缓饮尽,“老夫经商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贪眼前利,有人谋长远财。像先生这样,既谋长远,又守着本心,还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老夫今日,是头一回见。”

      宋聿微微垂首:“掌柜过誉。”

      “那腐乳……”徐掌柜还是不死心,他尝过,吃完了还意犹未尽。

      “腐乳可以供货。”宋聿道,“每月限量,由内子亲手制作,以「许记」名义交由掌柜代为售卖。掌柜取三成纯利,您需保证若这腐乳日后打出名号,「许记」这块招牌仍旧是我夫郎的。”

      徐掌柜沉吟良久。

      “……尊夫郎每月能做多少?”

      “初始不过十坛,”宋聿道,“年后可增至三十坛,三年内每月不超过百坛。”

      “为何限量?”他不信只能做这么点。

      宋聿道:“腐乳别的铺子也卖,若是量大叫人吃惯了,早晚变成那些不吸引人的普通腐乳。”

      徐掌柜看了他很久,终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老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掌柜请讲。”

      “先生为何……这般信我?”

      宋聿端起那杯石露,轻轻晃了晃,目光清明。

      “掌柜在晚生最困顿之时,指了一条路,没收分文。”他抬眸,“信人者,人恒信之。”

      徐掌柜愣了一瞬。

      随即,他站起身,郑重地向宋聿拱了拱手。

      “明日老夫让账房拟契,三日后,请先生过目。”

      ……

      和徐掌柜聊了很久,宋聿回到家时,月色初升。

      厨房还亮着油灯,他推开门,一股温热的谷物香气扑面而来,许金正蹲在灶边,守着那口小砂锅。

      “相公!”少年猛地站起来,差点踢翻旁边的水盆,“今日怎么这般迟……”

      “徐掌柜找我,我就让杨捕快先回去了,在城门口等了许久牛车。”宋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想好好看看这个人。

      昏黄的油灯下,许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灰的旧衣,袖口沾了一点面粉,脸上不知从哪儿蹭了一道灰。他显然是等得太久,锅里煮的是宋聿爱吃的杂粮粥,灶台上还温着一碟小福带来的咸菜,宋聿记得这是最后一点,他们自己也已经腌了一坛。

      少年的手有些发红,应该是刚碰过水,就是这样一双手,会缝衣服、做腐乳、腌酸菜,还会拉他的手。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宋聿一无所有的那个清晨,端着一碗粥站在他床边,低声叫他相公。

      “相公?”许金被他看得不安,低头检查自己,“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有。”宋聿笑着走过去将篮子放在旁边,抬手用拇指轻轻揩去他脸颊那一道灰。

      许金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阿许,”宋聿轻声道,“我今天去见了徐掌柜,他找我买那红枣蛋糕和腐乳的方子。”

      许金一愣,随即欣喜道:“腐乳方子也有人买?卖了多少钱?”

      “没卖。”

      “啊?”许金更茫然了。

      宋聿牵起他的手,把他带到小桌坐下。他自己也拖了个凳子,面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阿许,你听我说。”他放慢语速,像给小公子讲解千字文那样,一字一句,“糕点的方子,我们以你的名义入股,以后那铺子每靠红枣蛋糕赚一两银子,有两分是咱们的。”

      许金瞪大了眼,这好像是比卖方子划算。

      “不过剩下的一个方子我就送给他了,全当抵这份知遇之恩,可以用玉米面,成本低廉口味好吃,咱们自己若是想吃还免费。”

      许金的嘴微微张开,相公怎么这么多方子。

      “你的腐乳,”宋聿握紧了他的手,“方子我们不卖,以后你每月做多少,咱们就以「许记」的名义,让徐掌柜代卖,你拿七成。”

      许金愣住了,“许,许记?”

      很久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嗯,但那是你的手艺,你自己的。”

      “相公,宋记好听。”少年低着头,“我想叫「宋记」。”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被宋聿握着的手。

      那双手做过多少活呢?砍柴、锄地、洗衣、做饭、缝补、爬山、喂鸡喂猪、割稻挑水……十根手指,每一根都结着厚茧,指甲边有细小的倒刺,虎口和尾指还有疤。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可以是他自己的。

      “……相公,我喜欢「宋记」。”他的声音闷闷的。

      宋聿松开手,不等他反应,已经轻轻揽住了他的肩。

      “阿许,”他低声道,“「许记」是你的,若是盖上‘宋’这个字,你的辛劳就没了。”

      许金埋在他怀里闷闷出声:“我不想叫许记,我不喜欢‘许’。”

      过了很久,屋里传来一声极轻极柔和的声音:

      “……嗯,那就叫「金宋」好不好?”他搂着少年安抚道,“我是不是得对你换个称呼?毕竟你不喜欢‘许’。”

      “不!”少年连忙道,“就叫,就叫阿许。”

      “相公,不能管别的姓许的叫阿许……”他又低声说,支支吾吾。

      宋聿笑了,“好,只叫你阿许。”

      窗外月色如霜,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杂粮粥煮开了花,香甜的气息弥漫满屋。

      发黄的灶王爷像在墙上笑眯眯地看着。

      次日清早,宋聿被一阵窸窣声吵醒。

      他睁开眼,看见许金正蹲在地上,从床底拖出一个又一个小坛子。

      “什么时候塞这里了?”

      许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

      “相公,”他认真地说,“我在算,一个月做三十坛腐乳,够不够让相公买纸墨做文章。”

      宋聿愣了一下。

      随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低低地笑了起来。

      阿许想养他呢。

      屋外,冬日的太阳正从东山头慢慢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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