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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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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珩以重伤之躯为代价撕开的缺口,如同堤坝上最初的那道裂痕,瞬间引发了崩溃的连锁反应。黎玦与残余的精锐顺着这血路,如同复仇的幽灵,狠狠撞入了北陵中军的核心区域!
帅帐近在眼前!甚至能看清帐前黎琮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
“保护殿下!”北陵亲卫疯狂涌上,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墨珩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下,仅凭右手单刀,依旧如同煞神般挡在最前,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为黎玦争取着最后的机会。黎玦心知这是墨珩用命换来的时机,他眼中闪过决绝,不再犹豫,身形如电,避开几名亲卫的拦截,剑尖直指黎琮!
“拦住他!”黎琮厉声嘶吼,仓皇后退。
就在黎玦的剑锋即将触及黎琮胸甲的刹那——
“嗡!”
一支远超普通箭矢粗重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侧面一座瞭望塔上激射而至!目标并非黎玦,而是他身侧正在奋力搏杀的墨珩!这一箭时机刁钻,速度奇快,分明是早已埋伏好的杀手锏!
墨珩正全力应对前方之敌,对侧面这致命一击,已然来不及完全闪避!
“墨珩——!”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正与敌人缠斗、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的黎玦!
另一声,却来自远处土坡之上,一直用弓箭支援、时刻关注着墨珩动向的凤峤!他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强弓几乎脱手,想也不想就要从土坡上冲下来,却被身边下属死死拉住!
电光火石之间,墨珩凭借战场本能猛地侧身!
“噗——!”
沉重的弩箭未能命中要害,却狠狠贯穿了他原本就重伤的左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踉跄数步,鲜血如同泼墨般喷洒而出!他闷哼一声,用长刀死死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但显然已失去了大部分战斗力。
“墨珩!”黎玦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却被更多的亲卫缠住。
黎琮见状,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正要下令格杀勿论——
“殿下!不好了!粮草……粮草那边又起火了!还有一支不明骑兵从西面杀过来了!”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声音凄厉。
黎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粮草再遭袭击?还有援军?!他猛地扭头望向西面,果然见到那边隐隐有火光和烟尘升起!
机会!
黎玦抓住这瞬间的混乱,一剑逼退身前之敌,对挣扎着想要再次站起的墨珩吼道:“撤!快撤!”
他知道,斩首行动已经失败,墨珩重伤,再纠缠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顾长渊交给他的暗令和叮嘱在他脑中回响——保全自身!
残余的将士们护着几乎无法行走的墨珩,开始拼死向后突围。黎玦断后,剑光舞得密不透风,身上又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土坡上的凤峤,在看到墨珩中箭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直到看见黎玦他们开始撤退,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嘶声对下属喊道:“掩护!全力掩护他们撤退!”他自己更是将箭壶中剩余的箭矢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射出,每一箭都精准地带走一名试图追击的北陵士兵的性命。
当黎玦和仅存的百余名伤痕累累的将士,拖着奄奄一息的墨珩,终于冲破重围,与接应的凤峤等人汇合时,朝阳已完全跃出地平线,将天地间染成一片金红。只是这金红,浸透了太多鲜血,显得悲壮而苍凉。
别院。
顾长渊依旧站在望楼上,当看到黎玦和被人用担架抬着、浑身是血的墨珩出现在视线中时,他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着栏杆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迅速转身,下楼。
黎玦几乎是凭着意志力强撑回到别院。他身上多处挂彩,虽不致命,但失血和脱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然而,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站在院门处,脸色苍白如雪,眼神却如同寒冰般沉静的顾长渊。
“王爷……”黎玦想汇报情况,声音却沙哑干涩。
顾长渊的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确认他并无致命伤后,那冰封般的眼神才微微松动。他没有问战果,只沉声道:“先去治伤。”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什么。
这时,抬着墨珩的担架匆匆而过。墨珩已然昏迷,左肩那支骇人的弩箭尚未取出,鲜血几乎将担架浸透。凤峤紧紧跟在担架旁,脸上毫无血色,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慌与绝望,仿佛天塌了一般。
“温景行!”顾长渊厉声喝道。
早已候在一旁的温景行立刻上前,指挥着将墨珩迅速抬往早已准备好的房间。凤峤想跟进去,却被温景行以“需要绝对安静”为由,毫不留情地关在了门外。
凤峤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黎玦看着这一幕,心中恻然。他转回头,却发现顾长渊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渗血的臂膀上。
“你也受伤了。”顾长渊陈述道,语气不容置疑,“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黎玦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进入房间,顾长渊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悲恸。他从柜中取出药箱,走到黎玦面前。
“王爷,我自己来……”黎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别动。”顾长渊打断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他伸出手,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小心翼翼地解开黎玦臂膀上被血浸透、与皮肉黏连的破碎衣袖。
冰冷的指尖偶尔划过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黎玦僵直着身体,不敢动弹,只能垂眸看着顾长渊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他能清晰地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紧抿的、缺乏血色的薄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以及顾长渊身上那清冽熟悉的气息。
清洗伤口,上药,包扎。顾长渊的动作熟练而细致,仿佛做过千百遍。他的手指稳定,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黎玦看着他为自己忙碌,看着他苍白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担忧,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在劫后余生的此刻,在对方这无声却沉重的关怀下,彻底崩断。
一股汹涌的、难以抑制的情感冲垮了所有的理智与防备。
当顾长渊为他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抬起头时,对上的,是黎玦泛红的眼眶和那双再也无法隐藏情愫、湿润而明亮的眸子。
“顾长渊……”黎玦的声音带着哽咽,和一种破釜沉舟的颤抖。
顾长渊动作一顿,深邃的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震惊,有了然,更有一种压抑已久的、同样炽热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黎玦猛地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紧紧抓住了顾长渊还未收回的手腕,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仿佛抓住了自己悸动不安的心。
“我……”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顾长渊没有挣脱,任由他抓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黎玦眼角即将滚落的湿意,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视。
四目相对,所有的伪装、算计、顾虑,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窗外,残阳如血,映照着满目疮痍的城池。
窗内,情衷如潮,冲破了最后的桎梏,破茧成蝶。
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次触碰,已然明了。
他们之间的棋局,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