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阙》共醉青山

54、夜谋定策

　　夜色深沉，肃州城在短暂的胜利欢愉后，重新陷入一种外松内紧的备战状态。城墙上的火把比往日多了近一倍，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也愈发密集沉重。

　　别院书房内，烛火通明。顾长渊不顾温景行“需绝对静养”的医嘱，执意召集了黎玦、周超，以及伤势稍缓便被凤峤强行从床上拖来的墨珩，进行下一步的战略部署。凤峤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似漫不经心，耳朵却竖得老高。

　　顾长渊半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宽大座椅上，脸色在烛光下依旧缺乏血色，但眼神锐利如鹰，扫过面前几人。“黎琮新败，粮草受损，士气低落，此乃天赐良机。被动防守，只会重蹈覆辙，被他困死、耗死。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在他援军抵达或内部生变之前，彻底打垮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瞬间点燃了在场几人眼中的火焰。

　　周超抱拳，声音洪亮：“王爷！末将愿为先锋！将士们憋着一股劲，就等您一声令下！”

　　顾长渊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铺在桌上的地图，手指点向黎琮后撤扎营的位置。“黎琮新败，必料我守城尚且吃力，不敢出城浪战。其营寨虽依地形而建，看似稳固，但其新败之师，军心未稳，各部协调必有滞涩。此战，关键在于快、准、狠！”

　　他详细阐述了作战计划：由周超率领主力，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面佯攻，吸引敌军主力注意力；墨珩则率领那三百精锐，并再抽调五百轻骑，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尤其是那条采药小径和矿道出口的策应），迂回穿插，直扑黎琮中军帅帐，实施斩首行动！

　　“此计险峻。”顾长渊看向墨珩，语气凝重，“迂回之路，危机四伏，一旦被察觉，便是全军覆没之局。墨珩，你可能胜任？”

　　墨珩上前一步，因动作牵动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声音依旧沉稳如铁：“末将领命！必取黎琮首级，献于王爷帐前！”

　　“我要他首级何用？”顾长渊淡淡道，“我要的是北陵大军群龙无首，不战自溃！我要的是肃州之围，就此而解！你需活着回来。”

　　墨珩身形微震，抱拳的手紧了紧：“是！”

　　站在他侧后方的凤峤，闻言翻了个白眼，低声嘀咕：“说得轻巧，就他现在这半残的样子……”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几人听见。

　　墨珩脊背僵了一下，没有回头。

　　顾长渊仿佛没听见，目光转向黎玦：“黎玦。”

　　“在。”黎玦上前一步。

　　“你随墨珩一同行动。”顾长渊的命令出乎所有人意料，“你对北陵军制、黎琮用兵习惯更为了解。关键时刻，你的判断或许能起到作用。再者，”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黎玦，“你需要这份军功，在北陵旧部面前，在……所有人面前。”

　　黎玦瞬间明白了顾长渊的深意。这不仅是一次军事行动，更是为他积累资本、稳固地位的政治考量。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被信任的激动与即将面临危险的凛然。“是！黎玦定不负王爷所托！”

　　部署已定，周超和墨珩立刻领命而去，各自准备。凤峤看着墨珩离去时略显沉重的步伐，眉头拧得更紧，最终还是没忍住，追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顾长渊与黎玦两人。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身影。黎玦能感觉到顾长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此行凶险，非同小可。”顾长渊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记住，你的命，比黎琮的命重要。事若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关心。黎玦心头一热，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郑重道：“我明白。王爷……也请保重身体，静待佳音。”

　　顾长渊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微微颔首。他朝黎玦招了招手：“你过来。”

　　黎玦依言走近，在书案前站定。

　　顾长渊从怀中取出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样式古朴的玄铁令牌，递给他。“这是我的贴身暗令，必要时，或可调动一些意想不到的力量，亦可作为信物。收好。”

　　黎玦看着那枚还带着顾长渊体温的令牌，心头巨震。这已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近乎托付的象征。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顾长渊微凉的指尖。

　　那触碰短暂却清晰。黎玦握紧令牌，仿佛握住了千斤重担，也仿佛握住了一丝隐秘的牵连。

　　“去吧，子时出发，还有时间准备。”顾长渊收回手，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黎玦看着他苍白倦怠的侧脸，那句“你也保重”在喉头滚了滚，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深深看了顾长渊一眼，将那枚带着对方体温的令牌紧紧攥在手心，转身，步伐坚定地离开了书房。

　　在他关上房门的刹那，顾长渊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深邃难测。

　　---

　　另一边，凤峤在回廊拐角追上了墨珩。

　　“喂！”凤峤没好气地喊住他。

　　墨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凤峤绕到他面前，看着他臂膀上隐隐渗出血迹的绷带，气得想骂人，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巧的瓷瓶塞进他手里：“白色的外敷，红色的内服，关键时刻能吊命！别真把自己当铁打的！”

　　墨珩看着手里还带着凤峤体温的药瓶，又看看凤峤气鼓鼓却难掩关切的脸，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多谢。”

　　“谢什么谢！”凤峤别开脸，“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试新药！”说完，他像是怕听到什么反驳，转身快步走了，背影带着几分仓促。

　　墨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瓶，紧紧握住，冰冷的眸子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他转身，朝着军营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却仿佛多了几分力量。

　　子时将至，肃州城内，暗流涌动。两支肩负着不同使命的队伍，在夜色中悄然集结。主CP之间，信任与托付在无声中传递；副CP之间，别扭的关怀亦在生死边缘显得愈发真切。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即将到来的这场黎明突袭。情潮在战火中暗涌，与冰冷的杀机交织，共同奔赴那未知的、决定生死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