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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血色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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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琮的中军在粮草被焚、侧翼被破的双重打击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墨珩率领的三百精锐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黄油,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制造着更大的恐慌。周超在东面的佯攻也因敌方指挥系统的短暂失灵而变成了真正的压力,守军将士憋屈了数日的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攻势如潮。
眼见事不可为,伤亡惨重,更重要的是赖以持续的粮草大半化为灰烬,黎琮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不得不下令全军后撤二十里,重新整编,以待后续。
当北陵军队如同潮水般退去的消息传回肃州城时,城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劫后余生的庆幸、坚守成功的激动,化作泪水与呐喊,回荡在血色浸染的晨曦中。
别院望楼上,顾长渊看着如退潮般远去的敌军,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松弛下来,靠在栏杆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仗,赌赢了。但代价,同样惨重。
黎玦从西门返回,步履有些蹒跚。高坡上那奋力一弩,几乎耗尽了他残余的精力,加之精神从极度紧张到骤然放松,让他感到一阵虚脱。他走上望楼,看到顾长渊倚栏而立的背影,金色的晨曦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依旧挺拔的轮廓。
“王爷,敌军已退。”黎玦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顾长渊转过身。阳光照在他脸上,驱散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却更清晰地映出他眉眼间的倦色。他的目光落在黎玦身上,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确认他除了疲惫和些许尘土,并无明显伤痕,那深邃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虑才悄然散去。
“辛苦了。”顾长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不仅仅是主帅对下属的嘉许,更掺杂了些别的什么。
黎玦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头干涩。他走到顾长渊身边,与他并肩望向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以及远处正在重新集结的北陵军队。胜利是暂时的,危机远未解除,但至少,他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两人沉默地站着,任由温暖的阳光驱散夜的寒意,也仿佛在抚平彼此心头的创痕。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晨曦清新气息混合的奇特味道,记录着刚刚过去的惨烈。
过了许久,顾长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黎玦耳中:“方才在西门,很危险。”
黎玦一怔,侧头看他。顾长渊的目光依旧看着远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黎玦解释道,心里却因他这看似随意的关心而泛起一丝微澜。
“我知道。”顾长渊终于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黎玦,那双惯常冰冷锐利的眸子里,此刻映着晨曦,竟显得有几分柔和,“你做得很好。若非你当机立断,侧翼难以突破。”
他的肯定如此直接,让黎玦一时有些无措,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声道:“是王爷运筹帷幄,将士们用命,我……只是恰逢其会。”
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略显局促的样子,顾长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再多说。有些事,彼此心知便好。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凤峤抬高了的、带着焦急的声音:“……你轻点!这伤口必须马上处理!墨珩我告诉你,别以为你铁打的就没事!”
黎玦和顾长渊对视一眼,同时向下望去。
只见院子里,墨珩正被凤峤半扶半拽着往厢房走。墨珩的左臂衣袖被划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将他半邊衣袍都染红了,脸色也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他依旧抿着唇,试图挣脱凤峤的“钳制”。
“小伤,无碍。”墨珩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的一丝无奈。
“无碍个鬼!”凤峤气得桃花眼都瞪圆了,手上却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口,“流了这么多血还无碍?你是不是非要等这条胳膊废了才叫有碍?给我进去!”他几乎是使出了浑身力气,将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墨珩硬是推进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黎玦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莞尔。凤峤那看似粗暴实则关切至极的动作,和墨珩那看似抗拒实则默许的态度,将两人之间那种别扭又紧密的关系显露无疑。
顾长渊也微微扬了扬唇角,淡淡道:“看来,有人比我们更不让人省心。”
黎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阳光愈发温暖,洒在两人身上。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此刻这片刻的宁静与身旁人的存在,显得格外珍贵。
黎玦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顾长渊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低声道:“王爷,此处风大,您伤势未愈,还是回去休息吧。城外事宜,有周将军和墨……他们会处理。”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也好。”他试着移动脚步,却因久站和伤势,身形微微一晃。
黎玦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扶您。”
顾长渊顿了顿,没有推开,反而将一部分重量倚靠了过去。黎玦的手臂并不粗壮,却异常稳定,支撑着他缓缓走下望楼。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黎玦能闻到顾长渊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清冽的气息,能感受到他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的微热。顾长渊也能感受到黎玦扶着他时,那份小心翼翼又坚定不移的力度。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轻轻回响。一种无声的默契与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历经生死,徘徊于阴谋与战火的边缘,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利用与试探,也超越了简单的盟友。那紧闭的心门,在血与火的淬炼和这晨曦微光中,终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彼此的温度。
将顾长渊扶回房内,安置在榻上,黎玦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
“你也去休息。”顾长渊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命令道。
“好。”黎玦这次没有逞强,顺从地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榻上的人。
顾长渊也正看着他。
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已包含了太多——劫后余生的庆幸,并肩作战的信任,以及那悄然滋生、尚未言明却已无法忽视的牵绊。
黎玦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轻轻带上了房门。
靠在门板上,他抬手按在自己有些过快的心口,那里,因为方才的靠近和那无声的对视,正泛起一阵陌生的、滚烫的悸动。
而房内,顾长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黎玦在西门高坡上专注坚定的身影,是他扶着自己时那沉稳的力度,是他最后回头时,那双清亮眸子里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影子。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盘棋,还在继续。但棋局之中,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