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阙》共醉青山

49、黎明烽火

　　寅时三刻，正是一夜中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肃州城头，火把的光芒在朔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守军士卒们紧张而疲惫的面容。周超按着刀柄，在东门城楼上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投向城外死寂的北陵大营，又转向西面野狼峪的方向，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信号。

　　别院内，气氛同样凝重。

　　顾长渊不顾温景行的劝阻，执意披衣起身，来到了与书房相连的望楼。这里虽不高，却能勉强眺望到城外大致的轮廓。黎玦紧跟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件厚重的斗篷，见顾长渊身形在寒风中微不可察地一晃，立刻上前，将斗篷披在了他肩上。

　　“王爷，此处风大。”黎玦的声音带着担忧，手指在系斗篷带子时，不经意间擦过顾长渊颈侧的皮肤，触感微凉。他动作顿了顿，细心地将带子系好，指尖那短暂的触碰，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顾长渊没有拒绝，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远方黎琮大营那片模糊的黑暗。他的侧脸在微熹的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黎玦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既能随时扶住他，又不妨碍他的视线。两人之间沉默着，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流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东方的天际开始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但大地依旧被浓重的墨色笼罩。

　　就在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突然，黎琮大营的西北角，猛地窜起一道刺眼的赤红！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夜空，迅速蔓延开来，伴随着隐约传来的、被风声扭曲的惊呼与骚乱！

　　“成了！”黎玦几乎要脱口而出，激动地看向顾长渊。

　　顾长渊的瞳孔中映照着远处的火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也有火焰在燃烧。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抿的唇线却松弛了一瞬，随即，斩钉截铁地下令：“发信号！按计划行事！”

　　“是！”早已等候在望楼下的墨珩沉声应道，一枚特制的、带着尖锐啸音的响箭带着一溜红光，冲天而起，在肃州城上空炸开！

　　东门城头，周超看到城内信号与城外火光，精神大振，猛地拔出佩刀，怒吼道：“将士们！援军已至，敌营已乱！随我杀出去——！”

　　“杀——！”

　　蓄势已久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东门轰然打开，周超一马当先，率领主力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因粮草被焚而陷入混乱的北陵大营发起了凶猛的佯攻！

　　几乎在同一时间，肃州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墨珩一马当先，身后是那三百眼神锐利、杀气腾腾的精锐士卒，如同暗夜中扑出的猎豹，借着黎明前的微光和敌营的混乱，直插黎琮中军侧翼！

　　计划在按部就班地执行。然而，变故陡生！

　　就在墨珩率领的精锐即将接近敌营侧翼时，一支埋伏在暗处的、装备精良的北陵骑兵突然杀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者，赫然是黎琮麾下另一名悍将！

　　“有埋伏！”墨珩心头一沉，知道行踪可能早已暴露，或者黎琮早有防备。他毫不畏惧，长刀一挥，“冲过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两支精锐瞬间绞杀在一起，战况惨烈异常。

　　别院望楼上，顾长渊和黎玦清晰地看到了侧翼突然爆发的激战。

　　“黎琮果然还有后手！”黎玦心提到了嗓子眼，侧翼受阻，周超的佯攻压力会倍增，整个计划可能功亏一篑！

　　顾长渊眼神冰冷，快速对黎玦道：“你去西门督战，必要时，接应墨珩！告诉他，不计代价，必须撕开侧翼缺口！”

　　“那你……”黎玦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我无事！”顾长渊语气斩钉截铁，“快去！”

　　黎玦不再犹豫，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冲下望楼。在他转身的刹那，顾长渊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那其中包含了信任、托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黎玦赶到西门时，墨珩率领的三百精锐正与北陵伏兵杀得难分难解。对方人数占优，又是生力军，墨珩这边虽然悍勇，但久战之下，已渐露疲态。

　　“墨护卫！”黎玦高声道，“王爷有令，不计代价，撕开缺口！”

　　墨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攻势愈发狂猛，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黎玦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目光扫过战场，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一架被遗弃的、损坏的床弩。他脑中灵光一闪，对身边几名守军喝道：“帮我把它推到那边高坡上去！快！”

　　几人合力，艰难地将沉重的床弩推上高坡。黎玦亲自调整角度，瞄准了那名正在与墨珩缠斗的北陵悍将！他没有用过床弩，只能凭借感觉和之前在城头看士兵操作的记忆。

　　“殿下，太远了，而且他们在移动……”一名士兵迟疑道。

　　黎玦抿紧嘴唇，额角渗出细汗，眼神却异常专注。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扳动了机括！

　　“嗡——！”

　　一声沉闷的巨响，粗大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划过混乱的战场，并非直取敌将，而是精准地射入了敌将战马前的地面，溅起大片泥土！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那北陵悍将猝不及防，动作瞬间变形！

　　高手相争，只争刹那！

　　墨珩岂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刀光如同闪电般掠过，血光迸现！

　　敌将捂着脖颈，难以置信地倒下。

　　主将阵亡，北陵伏兵瞬间大乱！

　　“杀——！”墨珩趁势怒吼，率领精锐一鼓作气，终于冲破了侧翼的封锁，如同利刃般插向了黎琮混乱的中军！

　　黎玦看着下方战局的逆转，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扶着床弩的手臂微微颤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而就在这时，东方的天际，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洒向满目疮痍的大地。

　　黎明已至，烽火燃城。

　　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在生死一线的并肩里，有些情感，也如同这破晓的晨光，再也无法隐藏，破土而生。

　　墨珩在冲杀中回头，望了一眼西城门方向，那个清瘦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能量和智慧的身影，深深印入了他的眼底。

　　而望楼之上，顾长渊望着西面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那个站在高坡上的身影，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光，照在了浴血的城池上，也照进了彼此悄然敞开的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