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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危城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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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州城的白日,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平静中度过。
副将周超在黎玦的“协助”与顾长渊余威的震慑下,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与决断力。赵贲府邸被彻底控制,其数名心腹将领以“通敌嫌疑”被暂时收押,城防体系被迅速重整,关键位置都换上了周超信得过的人。肃州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混乱后,被强行拧紧了发条,对准了城外虎视眈眈的北陵大营。
黎玦没有返回云来客栈,而是应周超“为方便商议军务”之请,暂时住进了守将府旁一座相对独立、便于守卫的别院。墨珩与部分苏家好手护卫左右,温景行则带着急需的药材和器械,将昏迷的顾长渊也秘密转移至此,全力救治。
别院书房内,黎玦仔细查阅着周超送来的城防调整简报与斥候探报,眉头紧锁。黎琮的大营依旧没有明显异动,但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他在等。”黎玦放下简报,对一旁的墨珩和苏云晚道,“等城内生变,或者……等一个更能让他‘名正言顺’的借口。”赵贲重伤昏迷,其通敌罪证虽未完全公开,但已在一定层面流传,黎琮失去了里应外合的最佳棋子,强攻的代价和风险倍增。
“商会安插在黎琮营中的眼线回报,营中这两日确实有异动,并非兵力调动,而是来了几个身份神秘、并非军旅出身的人,直接被迎入了中军大帐。”苏云晚补充道,面露忧色,“恐怕是惊阙的人。”
黎玦心中一凛。惊阙插手,意味着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他们手段诡谲,防不胜防。
“加强城内巡查,尤其是水源和粮仓,谨防惊阙暗中破坏。通知周将军,对所有进出城人员,无论身份,一律严加盘查。”黎玦沉声下令,思路清晰。
“是。”苏云晚领命而去。
墨珩看着黎玦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忍不住道:“殿下,您也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我先盯着。”
黎玦摇了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房间的方向:“我去看看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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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被温景行临时布置成了病房,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顾长渊静静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比纸张还要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温景行刚为他施完针,正在收拾药箱,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温先生,他……”黎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温景行叹了口气,面色沉重:“王爷伤势太重,内力反噬伤了根本,加上旧毒初清,身体正值最虚弱之时。如今高烧不退,乃是伤口邪毒内侵之兆。我已用金针渡穴,辅以猛药,能否撑过去,就看今夜了……若天明之前高热能退,便有转机,若不能……”
后面的话,温景行没有说下去,但黎玦已然明白。他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走到榻边,缓缓坐下,小心翼翼地避开顾长渊身上的伤口,轻轻握住了他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手。那手,曾经有力而温暖,此刻却柔软无力,冰冷得让人心慌。
“他会撑过去的。”黎玦低声说,像是在对温景行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答应过我的。”
温景行看着黎玦那强作镇定却难掩恐慌与深情的侧脸,心中暗叹,默默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夜幕降临,肃州城头火把通明,戒备森严。别院内,灯火阑珊,一片死寂。
黎玦就那样坐在榻前,一动不动,紧紧握着顾长渊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这微弱的连接渡送过去。他絮絮叨叨地,低声说着话,说肃州城的情况,说周超的应对,说自己的担忧和害怕……说那些在皇陵深处,未曾来得及、也不敢说出口的话。
“……顾长渊,你听见了吗?肃州还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你答应过要带我回京的,君无戏言……”
说到后来,声音已然哽咽。他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顾长渊冰冷的手背上。
也许是药力发挥了作用,也许是那持续不断的低语和滚烫的泪水穿透了昏迷的屏障,顾长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黎玦猛地抬起头,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顾长渊的脸。
只见顾长渊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似乎在抵抗着巨大的痛苦,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破碎的音节。
黎玦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黎……玦……”
他在叫他的名字!
黎玦的眼泪瞬间涌出,他用力回握着顾长渊的手,连声应道:“我在!我在这里!顾长渊,你醒醒!”
顾长渊的眉头紧紧蹙起,仿佛在与体内的病魔和伤痛搏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黎玦连忙用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
这一夜,格外漫长。
黎玦寸步不离,喂水、擦汗、更换被汗水浸湿的额巾,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呼唤着他的名字。墨珩和温景行几次想来替换他,都被他无声地拒绝了。
他必须亲自守着他。
直到天光破晓,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洒入房中。
黎玦疲惫地靠在榻边,几乎要支撑不住闭上双眼时,他感觉到掌心中的那只手,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力道。
他猛地惊醒,看向顾长渊。
只见顾长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依旧涣散、虚弱,但确确实实是醒了过来!他脸上的那不正常的潮红也退去了不少,体温似乎降下来了!
“温先生!温先生!”黎玦喜极而泣,声音沙哑地喊道。
温景行和墨珩立刻冲了进来。温景行上前诊脉,片刻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高热退了!脉象虽仍虚弱,但已趋于平稳!王爷……闯过这一关了!”
黎玦悬了一夜的心,终于重重落下。他脱力般瘫坐在脚踏上,看着顾长渊缓缓转动眼眸,最终将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依旧疲惫,却带着一丝清晰的、温柔的歉意,仿佛在说:让你担心了。
黎玦看着他,又想哭又想笑,最终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握紧了他的手。
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在这时,一名亲兵急匆匆地在门外禀报:“殿下,周将军急报!北陵大营有异动,似乎正在准备攻城器械!”
刚刚松懈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
黎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轻轻将顾长渊的手放回锦被中,为他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脸上残存的脆弱与疲惫瞬间被坚毅所取代。他看向墨珩和温景行,眼神清明而冷静:
“照顾好王爷。”
“我去城楼。”
危城未解,风雨欲来。但他已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完全庇护的质子。他将与这座城,与心中所念之人,共同面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