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阙》共醉青山

36、权柄暂握

　　肃州城北的骚乱如同投入水面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全城。守将赵贲重伤昏迷，生死未卜的消息，比黎玦等人预想的更快传回了云来客栈的小院。随之而来的，是城内愈发紧张的戒严和兵马调动的喧嚣。

　　顾长渊和墨珩是在苏家商会眼线的掩护下，绕了数个圈子，才悄然潜回小院的。顾长渊一进门，便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咳出一口暗红的淤血，身体晃了晃，若非黎玦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几乎软倒在地。他强行催动内力、牵动旧伤，此刻面色如金，气息紊乱，比离开时更加糟糕。

　　“王爷！”黎玦声音发颤，将他小心地扶到榻上，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心疼与焦虑。

　　温景行立刻上前诊脉，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内力反噬，经脉受损加剧，旧伤崩裂……必须立刻静养，再不能动用内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墨珩也受了些轻伤，但比起顾长渊的状况，已是不值一提。他沉着脸，将沾血的外袍脱下，哑声道：“赵贲那叛贼虽未死，但也去了半条命，短时间内无法兴风作浪了。只是……”

　　“只是肃州城如今群龙无首，城外黎琮虎视眈眈，我们必须立刻掌控局面。”黎玦接过了他的话，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却已迅速恢复了冷静与决断。他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眉头紧蹙的顾长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责任感。

　　顾长渊倒下了，他必须站起来。

　　他转向苏云晚，语气沉稳：“苏姑娘，赵贲重伤，肃州军权现在由谁暂代？”

　　苏云晚早已通过商会渠道摸清了情况：“是副将周超。此人性格耿直，对赵贲近期的某些调动确有不瞒，但此人是否可靠，尚未可知。而且，军中还有几位赵贲一手提拔的校尉，恐怕……”

　　“足够了。”黎玦打断她，眼神锐利，“周超既然对赵贲不满，便是我们可以争取的对象。立刻备车，我要去见周超。”

　　“殿下！”墨珩和温景行同时惊呼，“您身份敏感，此刻出面太危险了！”

　　“正因为身份敏感，才必须出面。”黎玦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长渊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爷重伤，需要绝对安全的环境静养。肃州若乱，我们无人能幸免。我是北陵皇子，由我出面，既能解释城北‘混乱’的缘由（北陵细作与叛将勾结），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黎琮——他若强攻，便是坐实了迫害皇族、挑起战端的罪名！”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们必须抢在黎琮和赵贲残余势力反应过来之前，稳住周超，拿到肃州城的临时控制权。这是唯一的机会。”

　　黎玦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与魄力，让墨珩和温景行都为之动容。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质子，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们时刻保护的少年了。

　　苏云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立刻道：“我立刻安排车马，并派人先一步接触周超，探明他的态度。”

　　“我随殿下同去。”墨珩上前一步，眼神坚定，“护卫之责，万死不辞。”

　　黎玦看着他们，心中暖流涌动，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再多看顾长渊一眼，生怕那脆弱的神情会动摇自己的决心。转身，挺直了脊背，迈步向外走去。那一刻，他清瘦的背影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却也有了一种顶天立地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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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肃州守军副将周超，此刻正焦头烂额地坐在守将府临时辟出的议事厅内。城北的混乱、赵贲的重伤、北陵质子的传闻、城外虎视眈眈的三皇子大军……所有事情搅在一起，让他这个习惯了听令行事的副将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苏家商会的大小姐苏云晚求见，称有关于城北混乱和赵将军遇刺的重要情报。

　　周超正为情报匮乏而烦恼，立刻命人请进。

　　然而，当苏云晚身后跟着走进来那个虽然易容、却难掩清贵气质的年轻人，以及他身边那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护卫（墨珩）时，周超瞬间警惕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苏姑娘，这是何意？”

　　黎玦抬手，阻止了苏云晚的解释，他直视着周超，目光清澈而坦然：“周将军，不必紧张。我乃北陵皇子，黎玦。”

　　周超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你……你就是那个……”

　　“不错，我就是那个据传已死，引得三皇兄陈兵边境，赵贲将军‘拼死保护’的北陵质子。”黎玦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今日城北之乱，真相并非外界所传。乃是赵贲勾结我三皇兄黎琮，意图挟持于我，里应外合献出肃州。幸得顾摄政王与大晟义士相助，识破奸计，重创叛将，我方得以脱身。”

　　他言简意赅，却将最关键的信息抛了出来——赵贲通敌，顾长渊在城中！

　　周超脸色变幻不定，他确实对赵贲近期的举动有所怀疑，但黎玦空口无凭……“殿下所言，有何证据？”

　　“证据在此。”苏云晚适时上前，将一份记录了赵贲亲信与北陵细作接触时间、地点及部分对话内容的密报，以及一枚从被俘黑衣人身上搜出的、带有黎琮麾下标记的令牌，放在了周超面前。

　　周超快速浏览着密报，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是军人，并非蠢人，这些线索串联起来，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黎玦观察着他的神色，趁热打铁：“周将军，赵贲叛国，证据确凿。如今他重伤昏迷，肃州军权理应由您暂代。城外黎琮大军压境，城内人心惶惶，此刻唯有您能稳定大局，守住肃州，不负朝廷与百姓所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顾摄政王为破此局，力战重伤，如今正在城中静养。他托我转告将军，肃州安危，系于将军一身。望将军以国事为重，清除军中叛逆，稳固城防，共御外敌！”

　　抬出顾长渊，是黎玦计划中的重要一环。顾长渊的威望，足以让周超这类中层将领心生敬畏，不敢轻易生出异心。

　　果然，听到顾长渊也在城中，并且重伤，周超脸色再变，眼神中的犹豫逐渐被决然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黎玦抱拳躬身：“末将周超，谨遵王爷钧令！必当肃清叛逆，稳固城防，誓与肃州共存亡！”

　　他立刻唤来亲信将领，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控制赵贲府邸及心腹将领、全面接管城防、加强巡逻、安抚百姓……

　　黎玦看着周超雷厉风行的动作，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然而，他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稳定。黎琮绝不会善罢甘休，城内的赵贲余孽也可能狗急跳墙。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权柄暂握于手，却重如山岳。他回头望了一眼守将府外沉沉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的光芒。

　　为了顾长渊，为了肃州，也为了他自己，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