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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心垣尽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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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灭性的能量风暴在镜宫尽头缓缓平息。
棱镜桥梁支离破碎,残存的镜面映照出满目疮痍。空气中弥漫着能量对撞后产生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龙脉地气残留的淡淡馨香。
顾长渊那汇聚了所有力量与生命的“一剑惊鸿”,终究未能彻底击杀那深不可测的掌令使。在最后关头,掌令使以牺牲部分黑暗本源为代价,强行扭曲了空间,避开了要害,但左肩至胸口仍被那道凄艳的剑光撕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带着腐蚀性的血液汩汩涌出。他发出一声压抑着极端痛楚与愤怒的低吼,身形踉跄后退,死死地看了一眼传承殿石门,又扫过气息奄奄的顾长渊和同样重伤的墨珩、温景行,最终化作一道扭曲的黑影,裹挟起同样受伤不轻的梅使,瞬息间消失在破碎镜宫的深处,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弥漫不散的杀意。
他退走了。并非不敌,而是黎玦那同归于尽的威胁,以及顾长渊等人拼死一击带来的创伤,让他不得不暂时退避,图谋后计。
危机,暂时解除。
“噗——”
强敌退去,心神一松,顾长渊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近乎黑色的淤血,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向后倒去。长剑脱手,当啷落地。他脸色金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幽冥引的墨色纹路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急速蔓延。
“王爷!”温景行惊呼,强忍着自身伤势,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墨珩也拄着刀,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着,想要过去,却一时提不起力气。
就在这时——
“嘎吱——”
那扇紧闭的、布满裂纹的传承殿石门,被人从里面艰难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黎玦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比外面的人看起来更加狼狈,脸色苍白如雪,眼神涣散,嘴角还残留着咬破舌尖的血迹,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被汗水浸透,摇摇欲坠。他推开门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玄色身影上。
刹那间,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后怕,都被一种更尖锐、更汹涌的情绪所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顾……长渊……”
他哑声唤道,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他甚至忘了称呼“王爷”,那个名字就这样脱口而出。
他踉跄着,几乎是连爬带滚地冲了过去,扑倒在顾长渊身边,颤抖着手,却不敢去触碰那具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身体。
温景行正在紧急施针,试图稳住顾长渊的心脉,压制狂暴的毒素,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王爷情况很糟!幽冥引全面爆发,加上内力耗尽,本源受损……必须立刻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救治!”
黎玦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这里绝对不安全!惊阙的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去……去殿内!”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承殿内有龙脉余韵,或可暂时隔绝气息,延缓毒素!”
他看向墨珩和温景行,眼神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与坚持:“帮我……抬他进去!”
墨珩挣扎着站起身,与黎玦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托起顾长渊。触手之处,一片冰冷却又诡异的滚烫,那生命的流逝感如此清晰,让黎玦的手臂抖得更加厉害。
温景行收拾药箱,紧随其后。
四人艰难地挪进了传承殿。黎玦反手用尽最后力气,推动了某个机关,那扇破损的石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危险与混乱暂时隔绝。
殿内,浑天仪依旧在缓慢运转,穹顶星图洒下清辉,龙脉能量的余波让此地的空气都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们将顾长渊轻轻放在浑天仪下方,那黑色石质的地面上。
温景行立刻投入救治,金针连闪,药粉纷飞,额上汗如雨下。墨珩靠坐在一旁的石壁上,撕下衣襟,默默处理着自己身上狰狞的伤口,目光却始终担忧地落在顾长渊和忙碌的温景行身上。
黎玦跪坐在顾长渊身侧,一动不动。他的目光,如同被钉住了一般,牢牢锁在顾长渊苍白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上。那总是深不见底、带着审视与掌控的眼眸此刻紧闭着,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的仿佛一触即碎。紧抿的薄唇失去了血色,唇角还残留着暗黑的血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顾长渊。褪去了所有权势、谋略、冷硬的外壳,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命脆弱。
冰窟中的援手,施针时的隐忍,递过软甲时的温度,挡在他身前时宽阔的背影,还有方才那决绝的、燃烧生命的一剑……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这个人,一次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一次次因他而涉险,直至此刻,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
为什么?
真的只是因为利益同盟吗?还是……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黎玦。他害怕,害怕这双眼睛再也无法睁开,害怕再也听不到那低沉冷冽却让他心安的声音,害怕这片玄色的衣袍,会彻底失去温度。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极其轻微地,拂开了黏在顾长渊额前的一缕被汗水和血水浸湿的黑发。动作轻柔地,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指尖传来的皮肤温度,低得让他心惊。
“他不会有事。”黎玦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祈求,“他不能有事。”
温景行施完最后一针,疲惫地瘫坐在地,声音沙哑:“暂时……稳住了。但幽冥引已深入心脉,我的医术……只能延缓。必须找到‘九幽还魂草’,或者……彻底驱除幽冥引本源的方法,否则……王爷撑不过三天。”
三天……
黎玦的心脏狠狠一缩。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然后,缓缓握紧了怀中那枚依旧温热的玉珠。
传承信息如同浩瀚烟海在他意识中翻腾。一定有办法!太祖皇帝既然留下了传承,必然有克制惊阙邪术的方法!
他闭上眼,不顾精神的极度疲惫,再次强行沉入那庞大的信息流中,疯狂地搜寻着关于“幽冥引”、关于解毒、关于生机的一切记载……
他必须找到!不惜任何代价!
空旷的传承殿内,星光静谧,浑天仪无声运转。墨珩的喘息声,温景行疲惫的叹息,以及黎玦那近乎无声却执拗的搜寻……构成了一幅绝境中,带着绝望与微弱希望的画面。
而在黎玦不曾察觉的角落,当他指尖拂过顾长渊额发时,那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