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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火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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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车之后,她们坐上了同一列火车。
姜清栀还是习惯性地看向窗外的景色,她目睹了原本端雅而立的树木是如何向天地俯首称臣,满天而散的枯叶又是如何被碾碎在脚下,凌乱的一生,断裂的缘分。
风绕过了她,可她却拢了拢身上的披肩,仿佛在寒天中碎裂的是自己。
某种程度上,是有东西破碎了,并非在狂风横雨中,恰恰就在那流淌着血液、尚有温度的心脏里。
支离破碎的声音,只有她自己知道。
老人见状,拿出保温杯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这壶热水还是小槐给我灌上的呢,这孩子啊,是真好啊!”
“是啊,他们都很好……”
姜清栀接过杯子,往杯中吹气,腾腾热气如同一根白色绸缎在她的眼前延展着,末端隐入无人知晓处,甚至挑衅她的双眸,偏要在其中唤醒沉睡已久的雨露。
姜清栀只好“毁尸灭迹”,顾不上烫嘴,便小心翼翼地抿了几口。
“清栀啊,你就这么不打一声招呼地走了,他还是会去找你的吧……你们之间的事情,都讲清楚了吗?”
这一路上,姜清栀虽然没有过多地透露什么,老人凭借自己的经验也能看出一些头绪来。也正是知道了姜清栀并不排斥她来讨论这件事情,老人才想这时候再给她出出主意,或者开导开导她。
姜清栀又抿了一口热水,这样寒冷的天气,水温是维持不了多久的,由热水变温,再变冷,也不过就是一眨眼的事情,感情也是这样。
“我跟他早就讲清楚了,走到这种情况,也确实怪我,当时就不该答应他来这儿的,”姜清栀长叹了一口气,眉眼之间的明媚也染上了一层水汽,朦朦胧胧之间,露出犹豫的一角,“我……这几天就要出国了,他不会找到我的。”
老人点了点头,知道眼前这孩子有主见,想必事情也确实如她所说的一般安排妥当了。只不过,那孩子看起来也是个死心眼……
“你就不怕他一直找下去?”老人半开玩笑地说出这句话,也想让氛围变得轻松一些。
姜清栀挑了挑眉,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那您见多识广,您有见到过这样的人吗?为了一个人,能找上一辈子,等上一辈子?”
老人细细想来,她还是第一次碰见过他们这种情况,自然也就没有见到过这种人了。沉默之中,答案已经显现。
老人笑着说:“说不定那孩子就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这样的人呢。”
姜清栀也笑了,笑着她的奢望。
路还很长,漫长而无趣的时间值得她们去分享每一件事。在这种封闭的环境之下,姜清栀也愿意通过谈话的方式让自己的脑子活跃起来。
“那你们究竟是为什么分手呢?”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又扯到了这个很多人都好奇的问题上来了。
“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姜清栀故作轻松地说道,毕竟,感情这种事并没有这么快就能释怀。
“您就这么想知道?”姜清栀微眯着眼,魅惑又迷人,像是夜晚中一朵斑斓的花卉,让人想要占为己有却又不敢触碰,只可远观。
每每看到姜清栀,老人都能看到年轻时候自己的影子。每次这样想,她就觉得自己好像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一般,再回头看时,年轻时候的自己正莞尔一笑。这种幻影,总让她有些恍惚。
“是的,我想知道。但是如果你不想说,那就不说。”
好奇是一回事,尊重别人的想法也是一回事。
姜清栀的眼帘微微垂下,像是方才正争妍的花朵收拢着花瓣,垂下一滴露珠。不一会儿,她又恢复了原先自信的模样,侃侃而谈。
“正好,我也想说了,您确实是个不错的倾听者……”其实,分手的原因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可她却要花很长时间来回顾他们之间的种种羁绊,故事的起承转合,“我和他都有自己的事业要奋斗,我不愿意为了他抛弃我的事业,同时,我也不希望他为了我而做出不必要的牺牲。这就注定我们需要相隔异地很长时间,可我偏偏又是个矫情的人。我不希望我们俩个人都要耗费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去维系这段可能并没有结果的感情,这对于我来说无异于是一场赌局,而且还不知道胜负概率是多少。”
“这确实太冒险了,而我偏偏又是一个不想踏足任何风险领域的人,所以一刀斩断这段感情就是最好的选择。是我不愿意继续,所以也是我做出了现在这样的选择——我一向以来就不擅长经营任何感情。”
说完这句话后,她像是酗酒一般将杯中的热水一饮而尽。
“你这么不相信你们之间这份异地的感情会长久,恐怕还是受了其它因素的影响吧。”
姜清栀赞同地点点头:“不愧是您。”
她顿时感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心头,今天,她想要把它说出来了。随后想说悄悄话一般,她凑到老人的耳边,说出了最深层次的原因:“我的爸妈。”
说到最后,她的气息整个都弱了下去,像是梦里的喃喃自语,悄无声息的,如羽毛一般轻轻触底,生怕旁人发现。
老人听出来了她的颤抖,也听出来了她的哭腔,只是最先发现这一点的人早就偏过头去。
像是从前无数次的夜晚一样,她喜欢用这种方式隐藏自己——除去浑身遍布针刺之外的方式。
老人心疼地抚上她的手心,给她传递着温暖。可偏偏是这种别人给予同情和关怀的时候,姜清栀对眼泪的掌控能力是最差的。她只好压低了帽檐,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巾,装作没事人一样擦去自己的眼泪,又藏好自己的伤口。
为什么不跟他说明白这件事情呢?这件事,姜清栀曾经想了很久,可是直到将要做出最后的抉择时,她也不愿意向他袒露自己的伤口。
因为,她觉得如果自己把这件事情说了出来,那么他们之间的爱情仿佛就被掺杂了什么杂质。她不希望最后维系这段感情的东西,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经历之后所产生的同情和怜悯。
那是圣人之心,却不该在凡人的爱情里。
对,于她而言,她的爱情里绝对不能有“怜悯”这两个字眼,否则就是完完全全地变质了。
所以,她无法向他敞开心扉。这也注定他们相伴而行的时间,就只是短短三年了。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爱人之间还会有一种解读,叫作“我爱你,所以我会心疼你所遭遇的一切”。
那不是怜悯,而是爱意弥漫所孕育的柔光,漫照在爱人将要历经的每一寸路途上。
姜清栀的经历让她不会理解这些,或者说,就是因为已经亲身经历了一种结局,是那么的刻骨铭心,所以相较于另一种别人口中的结果,她会本能地排斥,甚至厌恶。
这种情感上的固执,一时半会儿是改变不了的。
老人并没有劝她,毕竟劝说的话她也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因而,她只是轻轻地拍着这个孩子的肩膀,再帮她倒上一杯热水。
姜清栀也不愿意展露自己柔弱不堪的那一面,抹完眼泪之后,就又跟没事儿人一样了。
她把话题从她身上移走,“您呢,您也很奇怪,但这时候,我偏偏又说不清究竟奇怪在哪里了。”
姜清栀苦笑了一下,刚刚的事确实把她的心都扰乱了。
“您不想说什么吗?有关于您自己的——我发现您总是能把别人看透,同时把自己隐藏得很好……”姜清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老人还是一如既往地露出了她那标准化的微笑,“这很神秘,所以,更让我好奇了。”
“那么,我想要成为‘神秘人’的愿望倒是达成了,”她开了个玩笑,“你们啊,还是太年轻了,什么事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而我呢,已经想那树皮一样了。”
车窗外树木一闪而过,在眼里只留下它们的残影。
老人口中的树,历经风风雨雨,摧折或滋养,一切秘密都藏在那褶皱之间。若有人问起,只道是风一笔带过了。
所以老人也熟练地再度拉开话题,她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事。
她不会说出自己口中的女儿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死于一场意外了,给秦白的那所谓的她女儿的电话,实际上也是她自己的又一个号码,不过是想圆上一个谎言罢了。
她也不会说出她自己后半生将要孤独终老的事实,她不愿意别人同情她,所以编织了这么一个假象——竟然连她自己都眷恋这样一个美梦了。
可悲,可叹。
她的女儿去世的时候,她还是青丝盘发;她丈夫去世的时候,已是双鬓斑白。
岁月不饶人,流年总要吞噬掉几个灵魂,尚存人间的意识也跟着去了几分。
“有缘再见——”
老人看着眼前灵动鲜活的女孩,笑了。
对着多年前一样鲜活的自己,对着如今饱经事变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