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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一百五十九章 宫女的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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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鼎元年的二月,长安的积雪渐渐消融,露出青灰色的宫墙和光秃秃的树梢。风里的寒意淡了些,却依旧带着料峭的春寒,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微微划过。掖庭的几个宫女围坐在炭盆边,手里缝补着旧衣裳,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谁。
张娘子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铁针,正费力地穿线。她已经快五十了,随年纪增长视力也不好了,手脚也不利索,陈阿娇死后,就从云光殿调到了掖庭,做些缝补的活计。炭火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眼神有些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张娘子,您在宁夫人身边待了段时间,那位宁夫人听说娘子最后见过一面。” 一个年轻的小宫女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好奇和一丝畏惧。
宁夫人自缢的事,宫里早就传遍了,却没人敢公开议论。那位看似温顺的夫人,忽然就死了,还死得那样决绝,因为这件事连陛下都十多日未曾上朝,谁都看得出其中不简单。据说这个宁夫人好像和之前的废后陈氏有点关系。
张娘子穿线的手抖了一下,铁针掉在地上,发出 “叮” 的轻响。她弯腰捡起针,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见了…… 最后一面,是我给她梳的头。”
“那…… 她走之前是什么样子?” 另一个宫女追问,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张娘子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几年前。
她记得陈阿娇刚失忆那段时间的样子。那是元狩二年的春天,陈阿娇刚失忆不久后被封为宁八子,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襦裙,眉眼温顺,说话轻声细语,像一株刚抽芽的柳丝。那时候陈阿娇还在昭阳殿偏殿,不像后来那样得宠,每日都是绣绣花什么,没事就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多半天,陈阿娇一直不太爱笑,一直都是郁郁寡欢的样子。但是后来,成了宁夫人后,有了念星公主后,陈阿娇开始笑了,眼睛里像落了星星。
“夫人可好了。” 张娘子的声音放得更柔,仿佛怕惊扰了回忆,“她不像别的娘娘那样摆架子,宫女宦官做错了事,她也只是轻声说几句,从不罚人。有一次我给她端茶,不小心烫了手,还是她亲自给我涂的药膏。”
她记得夫人的针线活极好,尤其是绣的布老虎,针脚细密,活灵活现和真的一样,像是随时会跑出来一般。有一次她问起,夫人笑着说:“是给一个…… 故人的孩子绣的。”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飘向窗外,带着一丝温柔的怀念,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的云光殿,总有些淡淡的桂花香气,因为夫人爱喝桂花茶。陛下也常来,两人坐在窗边说话,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融融的,像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那后来呢?” 小宫女听得入了迷,忍不住追问,“怎么就……”
怎么就变成后来那样了呢?
张娘子的眼神暗了下去,叹了口气:“变了…… 是从元狩五年春天开始变的。”
她记得很清楚,那年春天来得早,云光殿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陈阿娇却突然变得沉默了。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一看就是一下午,眼神空洞,像丢了魂。有好几次,她撞见陈阿娇偷偷抹眼泪,问起时,只说是风迷了眼。
“那时候,夫人总爱打听些奇怪的事。” 张娘子的声音压得更低,“问日南郡的事情,问匈奴的风俗,还托人找过几个在边关待过的老卒。老身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深宫后妃,打听那些做什么?”
她还记得有一次深夜,起夜时路过陈阿娇的寝殿,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夹杂着模糊的呢喃,像是在喊 “明远”,又像是在喊 “安安”、“平儿”。那些名字陌生又拗口,不像是宫里的人。
再后来,陛下来得勤了,却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有一次两人坐着说话,明明气氛好好的,陈阿娇不知说了句什么,陛下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摔门而去。还有一次,她亲眼看到陛下要留宿,陈阿娇说什么也不肯,声音发颤,脸色惨白如纸。
“那时候,老身就觉得,夫人心里藏着事,天大的事。” 张娘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她看陛下的眼神,也变了。以前是敬,是依赖,后来…… 像是怕,又像是恨,复杂得很。”
她想起陈阿娇绝食的样子。日渐消瘦,眼窝深陷,却依旧每天给念星公主绣衣裳,一针一线,格外认真。有一次,她给夫人端去米粥,看到夫人对着一面旧铜镜发呆,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陌生的、带着倔强的脸。
“她最后穿的那件粗布衣裳,老奴认得。” 张娘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是她刚从望海村被带回宫时就带来的,一直压在箱底,谁也不让碰。她说那是…… 家的念想。”
“自缢那天清晨,夫人让我给她梳头,那时候夫人的头发已经掉了不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看的人心疼。她很平静,任由我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说‘就这样吧,不用太复杂。’ 夫人自缢后,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破损的玉佩,直到最后都没松开。说到底,也是个苦命人啊。” 张娘子叹了口气,眼角泛起湿意,继续说道,“从温顺和气,到沉默寡言,再到最后…… 谁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少委屈?这宫墙里的日子,看着风光,其实就是个镀金的牢笼,困住了多少人的命?”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在几个宫女心里漾开了涟漪。是啊,谁不是呢?她们这些宫女,何尝不是被困在这宫墙里,命运由人摆布?
“唉,真是命运无常。” 一个年长些的宫女感叹道,“前一天还好好的,后一天就……”
“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她们的话。
几个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刘姑姑抬头一看,只见刘彻贴身宦官带着两个小宦官出现在眼前,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们。
“没…… 没什么,奴婢们在说些家常话。” 张娘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心里清楚,刚才的话,怕是都被听去了。
刘彻贴身宦官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张娘子身上:“家常话?家常话能提宁夫人?你们好大的胆子!天家的事情也敢说闲话?”
他身后的小宦官上前,将几个宫女粗暴地推搡开,架起张娘子。张娘子挣扎着,嘴里喊着:“大官饶命!老奴再也不敢了!”
可刘彻贴身宦官根本不理会,只是冷冷地说:“陛下有旨,掖庭宫人张氏,妄议宫闱,念其年老,免其死罪,即刻遣送茂陵守陵,非死不得离开茂陵!”
“陛下……” 张娘子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声 “非死不得离开茂陵”。她在宫里待了二三十年,这里早就成了她的家,如今却要被赶去守灵,后半辈子怕是在茂陵孤独终老了。
可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她知道,这是陛下的意思。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连死人都不肯放过,又怎么会容忍她们这些活人的回忆往事?
她被两个宦官拖着往外走,经过掖庭的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炭盆里的火还在燃着,几个年轻的宫女吓得瑟瑟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冰冷的补丁。
她想起云光殿的石榴花,想起陈阿娇温柔的笑,想起那盘永远吃不完的桂花糕,想起最后那天,陈阿娇平静的脸。
是啊,命运无常。
她这个伺候人的老宫女是如此,那位曾经的皇后、后来的宁夫人,亦是如此。
马车驶出未央宫的宫门时,张娘子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宫墙。墙头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华丽而冰冷,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多少人的青春和性命。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在茂陵如何生活,也不知道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关于云光殿,关于陈阿娇,关于那些藏在宫墙里的秘密和悲伤,都只能烂在肚子里,随着她一起,消失在长安城外的风尘里。
元鼎元年的二月,一场关于回忆的闲聊,最终以一个老宫女送茂陵守灵落幕。刘彻用他惯有的方式,抹去了又一个与陈阿娇相关的痕迹,仿佛只要堵住所有人的嘴,那段不堪的过往,那些无法弥补的伤害,就真的从未存在过。
可他不知道,有些回忆,就像宫墙缝隙里的野草,就算被火烧,被脚踩,也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探出头,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而被遣送出宫的张娘子,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望着越来越远的长安城,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