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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一百五十二章 绝望边缘 ...


  •   元狩六年的十月,长安的雪下得越来越紧。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的落下,一阵寒风吹过来,雪片子被卷着疯狂地扑向宫墙、殿宇、树梢,仿佛要将这座繁华而冰冷的都城彻底掩埋。云光殿的庭院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被雪压得弯下了腰,偶尔有积雪从枝头坠落,发出 “噗” 的轻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殿内没有点灯,漆黑黑的一片,只有炭盆带着一丝光亮。炭盆燃得并不旺,橘红色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舔舐着炭块,只能勉强维持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陈阿娇静静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貂裘,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寒意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冻得她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白汽。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从清晨到日暮,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侧殿的门“吱”的一声打开了,张娘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进来,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底的死寂,心疼得直掉眼泪:“夫人,喝点姜汤吧,暖暖身子。您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会冻出病来的,不论发生多大的事情这样不吃不喝的,身体早晚会垮的。”
      陈阿娇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依旧胶着在窗外的风雪里。那碗姜汤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很快就失去了热气,变得温凉。
      张娘子见陈阿娇依旧没有回应,无奈的叹了口气,悄悄的地退到一边。自从上次去承明殿求见刘彻被拒,陈阿娇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不饮不食,只是沉默地坐着,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此时的她如同已经完全没有生气的死物。
      她不是不想反抗,而是已经无力反抗了。自己穿越到这里,没有金手指,只是拥有一个前世记忆的一个普通女人,所有的事情都仰仗刘彻施舍。此时此刻已经和刘彻撕破脸了,所有努力已经毫无意义。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着过去的画面。
      她想起望海村的阳光。那时的阳光是暖的,带着海水的咸味,洒在李柘温和的脸上,洒在安安和平儿追逐嬉闹的身影上,洒在她一针一线缝制的布偶上。那时的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那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最幸福的日子。
      可现实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击。李柘被流放日南郡,那个蛮荒之地,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有人说,他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绣的帕子。一想到他在瘴气弥漫的丛林里,孤独地承受着病痛的折磨,最后在绝望中死去,陈阿娇的心就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她几乎窒息。
      李柘死了。那个世界上最爱她、也是她唯一爱过的男人,永远地离开了她。她的爱情,她的依靠,她的温暖,都随着他的死,彻底埋葬在了日南郡的瘴气里。
      她又想起安安。那个倔强的、像小狼一样的孩子,此刻还在匈奴的地牢里受苦。匈奴回来的人说,他曾经因为反抗,被打得头破血流,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三夜,后来又被扔进了地牢,到现在已经在地牢里关了好几年了。她仿佛能看到他遍体鳞伤地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眼神却依旧倔强,像极了李柘。可他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啊,本该在爹娘的呵护下无忧无虑的成长,却要在那样的地狱里,用稚嫩的血肉之躯去对抗那些残酷的折磨。
      她试过救他,试过向刘彻求情,甚至愿意用自己的自由和生命去换他的平安。可刘彻的回答只有冰冷的嘲讽和无情的拒绝:“你的一切,包括他们的命,都在朕手中,你拿什么和我提条件?”
      是啊,他们的命,捏在刘彻的手心里。他想让他们活,他们就能活;他想让他们死,他们就活不过明天。她这个做母亲的,除了在这里默默流泪,什么也做不了。
      还有平儿。那个曾经黏人、爱撒娇的小姑娘,如今却穿着匈奴的红衣,梳着匈奴的辫子,喊着匈奴女人 “额吉”。据说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汉人,忘记了她的爹娘,像个真正的匈奴女孩一样,骑马、射箭、信奉昆仑神。汉朝使者带来的丝绸和玉佩,在她眼里,还不如一块粗糙的狼牙吊坠。
      陈阿娇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着。安安的苦难让她心疼,而平儿的遗忘,却让她绝望。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女儿,更是那段曾经温暖的记忆,那个完整的家。或许,在平儿的心里,她这个亲娘,早就成了一个模糊而陌生的影子,甚至不如那个给她衣食、教她生存的匈奴女人重要。
      一个在受苦,一个已遗忘。她的两个孩子,都以不同的方式,彻底离开了她。
      那她呢?她还剩下什么?
      陈阿娇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华丽的貂裘,看着殿内精致的摆设,看着窗外这座巍峨而冰冷的宫殿。她是大汉的废后陈阿娇,也是刘彻圈养在身边的 “宁夫人”。她的身份变了,可本质从未改变 —— 她始终是这座牢笼里的囚徒。
      她以为恢复记忆就能复仇,以为找到机会就能救回孩子,以为自己还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的反抗,在刘彻绝对的权力面前,像鸡蛋碰石头一样可笑。她的哀求,在他冰冷的眼神里,像尘埃一样微不足道。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徒劳。
      刘彻说得对,她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她的生死,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希望与绝望。
      他把她留在身边,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念旧,而是因为他享受这种掌控感。他喜欢看她从骄傲的孔雀变成温顺的羔羊,喜欢看她在他的恩宠下苟延残喘,喜欢看她明明恨他入骨,却又不得不依赖他生存。刘彻就喜欢享受这种控制欲,看着陈阿娇对他恨之入骨却不能把他怎么样。
      她就像他掌中的玩物,一个用来彰显他权力、满足他控制欲的玩物。有用的时候,他会赏她几分恩宠,让她衣食无忧;没用的时候,他可以随时将她丢弃,甚至碾成粉末。
      “呵呵……” 陈阿娇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悲凉,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听得张娘子心惊肉跳。
      她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她穿越而来,成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陈皇后,最初天真的以为自己能改写命运,却最终还是逃不过悲剧的结局。她努力过,挣扎过,爱过,恨过,可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
      李柘死了,孩子们或受苦或遗忘,她自己则被困在这座黄金牢笼里,任由刘彻摆布。
      这就是她的结局吗?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改变的结局?
      陈阿娇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这双手,曾经绣过望海村的海鸟,曾经抱过安安和平儿,曾经为李柘擦过伤口,也曾经试图抓住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可现在,这双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力地垂着,感受着从指尖蔓延开来的冰冷。
      窗外的雪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歇。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宫墙,哪里是出路。
      陈阿娇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像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丝毫涟漪。心里的恨意、不甘、挣扎,都在这一刻被无尽的绝望吞噬,只剩下一片死寂。
      或许,刘彻说得对。她就该安分守己地待在云光殿,像个真正的玩物一样,接受自己的命运。反抗也好,哀求也罢,都改变不了任何事。
      她缓缓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厚厚的貂裘里。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柔软的皮毛,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很快就被刺骨的寒冷取代。
      张娘子看着她蜷缩的身影,看着她肩膀微微的颤抖,不由得心疼眼前的陈阿娇。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失声痛哭起来。她知道,那个曾经骄傲、曾经倔强、曾经满怀希望的陈阿娇,正在一点点死去,被这无尽的绝望和寒冷,彻底吞噬。
      这个冬天的这场大雪覆盖了长安的繁华与罪恶,也覆盖了陈阿娇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与希望。她站在了绝望的边缘,身后是无法回头的过往,身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也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结局。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心里那根名为 “希望” 的弦,已经彻底断了。
      殿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像是在为这个绝望的灵魂,奏响一曲无声的挽歌。也许,也许自己该离开了,这天地之间已经没有可以容纳她的一方天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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