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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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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月的紫金山还浸在料峭春寒里,观测站后山的梅树却已爆出星星点点的花骨朵。墨疏蹲在工具箱前清点备件,指尖触到一枚黄铜零件时突然顿住——这是去年修雷达时换下来的旧电容,被江离磨成了枚小小的书签,上面还刻着半道星轨。
“发什么呆?”江离的声音从观测塔上飘下来,他正趴在三十米高的平台上调试馈源舱,深蓝色工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那是墨疏上周刚给他熨的,领口还留着淡淡的樟脑香——他们俩的西装都收在衣帽间最上层的樟木箱里,衬里绣着各自的姓氏,是家里老太太特意让人绣的。
墨疏把书签塞回口袋,仰头喊:“张叔说芬兰那边来邮件了,你爸妈问我们四月有没有空。”
江离的动作明显顿了顿,馈源舱的调试扳手差点脱手。他低头看下来时,晨光正落在他眼底,像揉碎了的冰棱:“他们手续办完了?”
“说是最后一批文件下周就能归档,”墨疏数着手里的螺丝,声音被风扯得有点飘,“我让助理查了航班,直飞赫尔辛基的每周三有一班,时间正好赶在极光季末尾。”
观测塔上安静了几秒,只有风穿过金属支架的呜咽声。江离顺着爬梯下来时,工装裤膝盖处蹭出了片灰白,却丝毫不影响他迈步的稳当。“那就订周三的票,”他走到墨疏身边,指尖拂过工具箱里那对定制螺丝刀——手柄上刻着的“M”和“L”被磨得发亮,是两人刚入职时特意让人做的,“我爸妈说想看看你调设备的样子,他们总觉得我们在山里‘玩望远镜’。”
墨疏笑出声,想起去年视频时江母的话。那位常年穿香奈儿套装的女士对着屏幕里的观测室皱眉:“阿离,你爸在赫尔辛基的实验室都比这亮堂,要不妈给你们捐台新的?”当时江离正帮墨疏擦脸上的焊锡灰,闻言只淡淡回了句:“不用,墨疏调过的设备,比新的还好用。”
“对了,”墨疏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丝绒盒子,“我妈让我给你带的,说见长辈得穿得正式点。”
打开盒子,是枚铂金袖扣,造型是简化的猎户座星云,星云中最亮的那颗镶着细小的蓝宝石——和墨疏领针上的那颗正好配对。这是墨家长辈传下来的物件,去年家族聚会上,老爷子把它塞给墨疏时,眼神亮得像藏了个世纪的秘密:“给小江带上,让他知道,我们墨家的人,护短。”
江离的指尖划过冰凉的袖扣,突然轻笑:“你妈倒是比我妈还急。”他上周收到母亲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三件手工定制的西装,件件都按着墨疏的肩宽改了尺寸,附言里写着“芬兰风大,让阿离多穿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点无奈的笑意。他们在观测站穿惯了工装,口袋里常年揣着万用表和备用电阻,早已忘了自己西装革履的样子。上次穿正装还是去年去北京参加学术会议,墨疏的领结被江离系成了死结,最后还是会务组的小姑娘帮忙解开的。
“对了,”墨疏突然拍了下手,“屹泽说他爸在赫尔辛基有间酒庄,让我们去的时候住那儿,离你爸妈的别墅近。”
江离挑眉:“他倒是消息灵通。”
“云澈说的,”墨疏数着机票行程单,“云澈的姑姑嫁在芬兰,说要给我们当翻译,我没敢应——你忘了上次他把‘射电望远镜’翻译成‘会放电的望远镜’?”
江离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墨疏的头发。春风卷着梅香掠过鼻尖,带着点清甜的暖意,像极了那年在南京大学图书馆,墨疏偷偷塞给他的那块桂花糖。
二
去赫尔辛基的前一晚,观测站罕见地关了灯。墨疏趴在控制台前核对观测数据,江离在旁边熨西装,蒸汽熨斗划过羊毛面料的声音很轻,像落雪。
“你说叔叔阿姨会不会觉得我太随便?”墨疏突然开口,指尖在键盘上悬着,“我连红酒都不会品,上次在屹泽家喝的82年拉菲,我还以为是葡萄汁。”
江离把熨好的西装挂在衣架上,转过身时,月光正好从舷窗漏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银边:“我妈炖的汤还没你煮的泡面好吃,我爸连微波炉都不会用。”他走到墨疏身后,圈住他的肩膀,下巴抵在发顶,“他们比你想的要普通,就是两个……担心儿子的老头老太太。”
墨疏想起江离偶尔提起的往事。江父是天体物理学家,年轻时在南极科考站待过三年,回来后落下个见风就头疼的毛病;江母是生物学家,实验室里养着上百只小白鼠,却怕极了毛毛虫。这些和“江氏集团董事长夫妇”标签毫不沾边的细节,让那对远在北欧的长辈突然变得鲜活起来。
“对了,”江离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本,“这个给你。”
是本手绘的星图,每一页都标着芬兰可见的星座,旁边用小字写着观测时间和最佳地点。最后一页画着片极光,下面写着行字:“1998年3月15日,在罗瓦涅米,第一次带你妈看极光,她吓得抓住我的登山绳,把新买的冲锋衣都扯破了。”
墨疏的指尖抚过那行字,突然笑了:“原来叔叔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他现在还留着那件破冲锋衣,”江离的声音带着笑意,“说要等我们去了,给你当‘传家宝’。”
两人相视而笑,控制台的蓝光映在彼此眼底,像两簇跳动的星火。墨疏突然想起自己行李箱里的东西——除了西装和袖扣,他还塞了两盒速溶咖啡,是江离爱喝的那个牌子;还有包从家里带来的茶叶,是父亲特意嘱咐的,说江父年轻时在福建待过,爱喝铁观音。
凌晨三点,观测数据终于核对完毕。墨疏关掉电脑时,发现江离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件绣着“江”字的西装外套。他轻手轻脚地拿过条毯子盖在对方身上,指尖划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这些年在观测站熬夜,江离的黑眼圈就没消过,却从没想过要离开。
就像墨疏自己,放着家里安排的金融高管职位不要,非要来这山里拧螺丝。去年家族宴会上,三叔公还在念叨:“小疏,你爸那间投行等着你接手呢,总在山里待着像什么样子?”当时墨疏正给江离剥虾,闻言只笑了笑:“三叔公,山里的星星比报表好看。”
月光穿过观测室的舷窗,落在江离安静的睡颜上。墨疏蹲在沙发旁,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星轨戒指,突然觉得,所谓的“少爷”身份,不过是出生时被贴上的标签。真正重要的,是能选择自己想走的路,能和想在一起的人,看遍路上的风景。
三
赫尔辛基的四月还飘着雪。墨疏走出机场时,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呛得咳嗽两声,江离立刻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黑色羊绒大衣裹住两个人的温度。
“这边!”举着牌子的管家快步走来,笔挺的燕尾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先生,夫人在车里等您。”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VIP通道口,车窗降下时,墨疏看见江母正对着镜子补口红,色号是经典的正红色,和她身上的驼色大衣相得益彰。“阿离!”她推开车门,视线却先落在墨疏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这就是小疏吧?比视频里还俊!”
江父从另一侧下车,穿着件深灰色风衣,手里还拿着本摊开的星图册。“路上累了吧?”他拍了拍墨疏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很暖,“我让厨房炖了羊汤,芬兰的羊肉暖身子。”
车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是江母常用的香水味。墨疏坐在江离身边,看着窗外掠过的北欧建筑,突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江母正拿着他的手看:“这手一看就是做精细活的,比阿离那双糙手好看多了。”说着嗔怪地看了江离一眼,“让你别总爬观测塔,你非不听,手上的茧子能当砂纸了。”
江离握住墨疏的手,指尖摩挲着他虎口处的薄茧——那是常年拧螺丝磨出来的,和自己掌心的茧子正好嵌合。“他也一样,”江离的声音带着笑意,“上次修光谱仪,被零件划了道口子,还瞒着不告诉我。”
“那不是怕你担心嘛,”墨疏的耳尖有点红,江母却笑得更欢了,从包里拿出个丝绒盒子:“来,阿姨给你的见面礼。”
打开一看,是条铂金手链,链节是一个个小小的望远镜造型,最末端挂着颗碎钻,像望远镜里的星星。“这是我让梵克雅宝特意做的,”江母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知道你们俩喜欢望远镜。”
墨疏想起自己行李箱里给江母带的礼物——是支苏州刺绣的书签,绣的是紫金山的轮廓,是他找苏绣非遗传承人定做的,花了整整三个月。他刚想拿出来,却被江离按住了手:“到别墅再给吧,阿姨急着看你带的茶叶呢。”
车子驶进郊外的别墅区时,墨疏才真正体会到“江家”的分量。成片的白桦林环绕着栋北欧风格的独栋别墅,门口停着辆红色的法拉利,江母说:“那是你叔叔的车,他听说你要来,特意从斯德哥尔摩赶回来的。”
别墅里暖意融融,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江父的书房比观测站的控制室还大,整面墙都是星图,其中一张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这些都是我和你阿姨观测过的超新星,”江父指着最亮的那个红点,“这个是1999年发现的,当时小离才三岁,在婴儿车里哭个不停,我一手抱他一手记数据。”
墨疏看着那张星图,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原来江离对星星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从他父亲抱着他看超新星的那一刻起。
晚饭时,江母果然炖了羊汤,奶白色的汤里飘着胡萝卜和洋葱,香气扑鼻。墨疏喝了两碗,江母还在给他盛:“多喝点,看你瘦的,在山里肯定没好好吃饭。”
“才没有,”墨疏有点不好意思,“江离每天都给我做夜宵,他做的番茄鸡蛋面可好吃了。”
“他还会做饭?”江母惊讶地挑眉,“在家的时候连烧水壶都不会用,看来是真长大了。”
江父喝了口红酒,突然说:“明天带你们去罗瓦涅米,那边的极光预报说强度不错。”他看着墨疏,眼底的光很温和,“小疏不是想看极光吗?叔叔带你去最好的观测点。”
墨疏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星。他转头看江离,对方正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比壁炉的火焰还暖。
四
罗瓦涅米的玻璃穹顶酒店像散落在雪地里的水晶球。墨疏趴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极光在夜空中舞动,绿色的光带像流动的绸缎,偶尔夹杂着粉色和紫色的光斑,美得让人失语。
“别趴太久,会着凉的,”江离拿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手里端着杯热可可,“酒店的热可可不错,尝尝。”
墨疏接过杯子,暖手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江父江母住在隔壁的穹顶房,刚才还在敲墙喊:“小疏,快来看,极光开始跳舞了!”
“你说,”墨疏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们会不会像叔叔阿姨一样,老了还一起看星星?”
江离躺在他身边,指尖划过他手腕上的望远镜手链:“会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力量,“等我们退休了,就在紫金山脚盖间小木屋,屋顶开个天窗,晚上躺在床上就能看星星。”
墨疏想起自己的计划——他已经让设计院的朋友画了图纸,小木屋的书房要留两面墙放书,一面放他的物理书,一面放江离的天文书,中间摆张桌子,像观测站的控制台一样,两人可以并排坐着看数据。
“对了,”墨疏突然坐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个盒子,“给叔叔阿姨的礼物。”
江离打开一看,忍不住笑了。是两个定制的马克杯,杯身印着两人在观测站的照片——墨疏蹲在设备前调试,江离站在他身后递工具,背景是巨大的射电望远镜。杯子底下刻着行小字:“紫金山观测站,20XX年X月X日。”
“这比你带的茶叶还贴心,”江离的指尖抚过照片上墨疏的笑脸,“我爸妈肯定喜欢。”
第二天,江父带他们去了郊外的观测点。这里有台私人的天文望远镜,是江父特意建的,口径比紫金山的那台还大。“来,小疏,试试这个,”江父把望远镜的控制权交给墨疏,“这台能看到猎户座星云的细节,比你们观测站的清楚。”
墨疏调整着焦距,屏幕上的星云逐渐清晰,粉色的气体云里藏着无数新生的恒星,像撒了把钻石。江离站在他身边,手臂搭在他的肩上,两人的影子在雪地里交叠在一起,像幅被阳光定格的画。
江母举着相机拍照,嘴里念叨着:“多拍几张,回去给小疏爸妈看看,他们家小少爷在芬兰也能调望远镜。”
墨疏想起自己的父母。父亲是投行总裁,却会在他回家时笨拙地做番茄炒蛋;母亲是画廊老板,却把他在观测站拍的星星照片挂满了客厅。他们从不说“你该继承家业”,只说“做你喜欢的事就好”。
观测结束时,夕阳把雪地染成了金红色。江父突然说:“小疏,我和你阿姨都很喜欢你。”他看着墨疏的眼睛,语气很认真,“阿离这孩子从小就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想留在紫金山,我们虽然舍不得,但看到他和你在一起时的样子,就知道他选对了。”
墨疏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江离握住他的手,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谢谢叔叔阿姨,”墨疏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会好好照顾江离的,也会……好好照顾我们的观测站。”
江母走过来,轻轻抱了抱他:“傻孩子,该说谢谢的是我们,谢谢你把阿离照顾得这么好。”
回去的路上,极光又出现了。绿色的光带在车窗外舞动,像在为他们跳一支温柔的舞。墨疏靠在江离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极光,突然觉得,所谓的“少爷”身份,不过是父母给的起点,而能和喜欢的人一起,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看遍沿途的风景,才是真正的幸运。
五
离开芬兰的前一天,江离的叔叔请他们去酒庄吃饭。酒庄建在湖边,白色的建筑倒映在冰蓝色的湖水里,像幅印象派的画。江叔叔是个爽朗的中年人,一见面就拍着墨疏的肩膀:“早就听阿离说有个厉害的搭档,今天可得好好喝几杯。”
酒窖里摆满了橡木桶,空气中弥漫着红酒的醇香。江叔叔拿出瓶1982年的拉菲:“尝尝这个,比屹泽家的那瓶好。”
墨疏抿了一口,还是没尝出和普通红酒的区别,江离却笑着说:“他平时喝的都是观测站小卖部的啤酒,喝不出好坏。”
“那有什么关系,”江叔叔的眼睛亮了,“我年轻的时候也一样,在实验室里喝速溶咖啡,觉得比82年的拉菲还好喝。”他看着墨疏和江离,眼底的笑意很温和,“年轻人嘛,有自己喜欢的事,有一起做事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晚饭时,江母拿出个相册:“来,看看阿离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的江离穿着小小的西装,却在天文馆里哭得满脸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个塑料望远镜。“这是他三岁的时候,”江母的声音带着笑意,“看到望远镜里的月亮,说‘妈妈,我要把月亮摘下来送给你’,结果发现摘不下来,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