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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一

      紫金山天文台的观测站建在海拔七百米的山坡上,像一颗嵌在绿意里的银色纽扣。墨疏拖着工具箱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裤脚已经被露水打湿,鼻腔里灌满了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清冽气息。

      “又来这么早?”门卫张叔坐在值班室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看见他来,笑着往屋里喊,“小江,你家那位来查岗咯!”

      江离的声音从观测室里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别听张叔瞎说,我刚校准完光度计。”

      墨疏推开厚重的铁门,瞬间被满室的仪器嗡鸣包裹。江离正趴在控制台前,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跃,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像条闪烁的银河。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道浅淡的疤痕——是大学时调试望远镜时被金属边角划到的,墨疏记得自己当时吓得差点哭出来,江离却笑着说“小伤,不碍事”。

      “昨晚的观测数据怎么样?”墨疏把带来的热豆浆放在桌角,打开工具箱开始检查设备线路,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接口,动作熟稔得像在抚摸老友。

      “有点波动,”江离调出一组曲线图,红色的折线在屏幕上起伏不定,“怀疑是大气湍流影响,我加了个滤波算法,你看看能不能稳定下来。”

      墨疏凑过去看,鼻尖几乎碰到江离的肩膀,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观测室特有的臭氧气息。“这个参数调得太激进了,”他指着屏幕右下角的数字,“会丢失部分暗星数据,我建议……”

      两人头挨着头讨论起来,指尖时不时在屏幕上交汇,像在跳一支无声的探戈。晨光从观测室的舷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柱,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像被他们惊动的星子。

      张叔端着杯热茶走进来,看见这场景,故意咳嗽两声:“我说你们俩,上班时间别黏黏糊糊的,待会儿台长要来巡查了。”

      墨疏的耳尖瞬间红了,慌忙退开半步,撞到身后的工具箱,发出哐当一声响。江离伸手扶住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工装布料传过来,像颗小小的暖炉。“别听他的,”江离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台长上周还问我们,什么时候再合作发篇论文。”

      墨疏想起去年那篇《基于自适应光学的星云成像优化》,发表在《天文研究与技术》上时,台长特意在例会上表扬了他们,说“这对年轻人把物理和天文玩出了新花样”。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转身继续检查线路,心里却像被温水泡过,软乎乎的。

      二

      入秋后的第一个台风天,观测站的雷达突然出了故障。墨疏冒着瓢泼大雨爬上观测塔,雨衣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雨水顺着安全帽的边缘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小心点!”江离在塔下扯着嗓子喊,手里紧紧攥着安全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昨晚刚值完夜班,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却执意要跟着来,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墨疏在塔顶的雷达罩前站稳,拧开固定螺丝时才发现扳手被雨水泡得发滑,好几次差点脱手掉下去。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像小石子砸过一样疼,他咬着牙坚持了十分钟,终于把故障模块拆了下来。

      下塔时,他的脚滑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就在这时,腰间的安全绳突然绷紧,一股熟悉的力道把他稳稳拉住。墨疏低头一看,江离正仰着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暴雨中不灭的星光。

      “抓稳了!”江离的声音被风雨撕得支离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回到观测室时,两人都成了落汤鸡。墨疏把湿透的工装外套脱下来,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胸口的位置印着个小小的猎户座星云图案——是江离去年在网上定制的,说“这样就像把星星穿在身上了”。

      “让你别跟来,你偏不听,”墨疏拿着毛巾给江离擦头发,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耳垂,忍不住叹了口气,“都感冒了怎么办?”

      “总比你掉下去强,”江离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下次不许一个人爬塔,听见没有?”

      墨疏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突然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江离是真的担心,就像大学时自己感冒发烧,他背着跑两公里去医院;就像答辩前一晚,他陪着自己熬夜改论文;就像无数个观测站的长夜里,他总会多泡一杯热咖啡放在自己桌前。

      “知道了,”墨疏的声音有点发闷,“下次……下次我们一起爬。”

      江离的表情软了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快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了。”

      换完衣服出来,墨疏看见江离正蹲在地上,用吹风机对着那只故障模块吹。金属外壳上的水珠被热风烘得蒸发,在灯光下凝成细小的水雾。“还能修吗?”墨疏蹲在他身边问。

      “应该可以,”江离用螺丝刀撬开外壳,指着里面烧黑的芯片,“就是这个电容坏了,换个新的就行。”他顿了顿,从工具箱里翻出个备用电容,“你帮我扶着点,我焊上去。”

      墨疏按住模块的边缘,看着江离拿着电烙铁的手稳稳落下。橘红色的焊锡在芯片上融化,像颗小小的流星划过,瞬间凝固成完美的焊点。“你看,”江离吹了吹焊点,眼底的笑意像刚被擦拭过的镜片,“好了。”

      窗外的台风还在呼啸,观测室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墨疏看着修好的模块,突然觉得,他们就像这台仪器,偶尔会遇到故障,会被风雨侵袭,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修不好的问题,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

      三

      十月的观测任务格外繁重。为了捕捉猎户座流星雨的轨迹,观测站启动了二十四小时轮班制。墨疏值前半夜,江离值后半夜,两人的交接时间在凌晨三点,像两条短暂相交的轨道。

      凌晨两点五十,墨疏把整理好的数据盘放在控制台的角落,旁边摆着杯刚泡好的浓茶——江离值夜班时总爱喝这个,说“比咖啡提神”。他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星图,突然想起大学时在紫金山看猎户座星云的那个夜晚,江离也是这样,把最靠近望远镜的位置让给了自己。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江离穿着件灰色的连帽衫,头发有点乱,像刚睡醒的样子。“今天的流量怎么样?”他走到控制台前,端起那杯浓茶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比预报的多,”墨疏调出一组数据,“你看这个峰值,凌晨一点的时候,每小时有近百颗流星划过。”

      江离的眼睛亮了亮:“抓到火流星了吗?”

      “抓到了!”墨疏调出一段视频,屏幕上突然划过一道明亮的光轨,拖着长长的尾迹,像支燃烧的箭射向宇宙深处,“我已经把参数记录下来了,等你看完我们一起分析。”

      江离看着视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计算轨迹。墨疏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发现他的睫毛比以前长了些,大概是常熬夜的缘故。“对了,”墨疏突然想起什么,“屹泽上周给我发消息,说他和云澈下个月要来南京,想请我们吃饭。”

      “可以啊,”江离转过头,眼底还带着点未褪尽的睡意,“让他们来观测站转转吧,正好让屹泽看看,我不是只会‘死读书’。”

      墨疏笑得直不起腰:“他早就不那么说了,上次视频的时候,还说羡慕我们能天天看星星呢。”

      江离挑了挑眉:“那他怎么不来考天文台的编制?”

      “谁说没考,”墨疏憋着笑,“他说笔试过了,面试的时候被台长问‘你觉得程序员和黑洞有什么共同点’,他说‘都容易死机’,结果被刷了。”

      江离也笑了起来,肩膀轻轻颤动,连带着屏幕上的星图都跟着晃了晃。“他倒是挺有自知之明,”他顿了顿,伸手关掉墨疏面前的显示屏,“快去休息吧,熬了半宿了。”

      墨疏站起身,却没立刻走。他看着江离的侧脸被屏幕的蓝光映得发亮,像蒙着层薄薄的霜。“那你……”

      “我没事,”江离打断他,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调出一组新的观测参数,“等会儿看完这段数据,我睡半小时就行。”

      墨疏知道劝不动他,只好从储物柜里拿出条薄毯,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别熬太久,”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满室的星光,“天亮了我叫你。”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离正趴在控制台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薄毯从肩上滑下来一角,露出里面那件印着星轨图案的T恤——和自己身上这件是情侣款。墨疏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像被晨光包裹的星云,温柔而坚定。

      四

      屹泽和云澈来的那天,南京难得放了晴。屹泽穿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一进观测站就咋咋呼呼地喊:“我的天,这望远镜也太酷了吧!比我们公司的服务器还大!”

      云澈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手里提着个保温桶:“别丢人了,墨疏说你们早饭没吃,我妈特意给你们做了蟹黄汤包。”

      墨疏接过保温桶,掀开盖子的瞬间,热气裹着蟹黄的鲜香扑面而来。“阿姨也太客气了,”他笑着给大家分汤包,“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离把观测室的门打开,指着里面的设备给屹泽介绍:“这是多目标光谱仪,能同时观测一百颗恒星的光谱;那个是自适应光学系统,用来抵消大气湍流的影响……”

      屹泽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插嘴问“这个能打游戏吗”“那个能看电影吗”,被云澈在背后偷偷拧了一把。墨疏看着他们打打闹闹的样子,突然觉得很恍惚,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的梧桐街,四个人挤在巷口的馄饨店里,抢着喝一碗热汤。

      “对了,”云澈喝了口茶,看着窗外的天文台圆顶,“你们俩打算一直在这儿干下去吗?我听我妈说,北京有家研究所想挖江离去,待遇特别好。”

      墨疏的动作顿了顿,看向江离。江离正低头给屹泽演示星图软件,闻言抬起头,眼底的光很平静:“不去,这边挺好的。”

      “为什么啊?”屹泽一脸不解,“北京多好啊,机会多,待遇高,总比在这山沟里强吧?”

      江离的目光落在墨疏身上,嘴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这里有我想看的星星,有我想一起看星星的人,就够了。”

      墨疏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流星划过心湖。他知道江离说的是实话,去年那家研究所发来offer的时候,江离连犹豫都没犹豫就拒了,只说“墨疏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酸死了酸死了,”云澈做了个鬼脸,“早知道不问了,狗粮都吃饱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观测室里的气氛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暖融融的。墨疏看着江离的侧脸,突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天,两人在梧桐树下的约定——“一起看一辈子星星”。原来有些承诺,真的可以像恒星一样,在时光里恒定地闪耀。

      下午,四人一起爬上观测站后面的山坡。秋阳把山林染成了金黄色,风一吹,落叶像蝴蝶一样漫天飞舞。屹泽举着相机到处拍,嘴里嚷嚷着“这地方太适合拍婚纱照了”,被云澈追着打。

      墨疏和江离并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你真的……不想去北京吗?”墨疏的声音很轻,“我听说那边的设备更先进,能观测到更远的星系。”

      江离转过头,夕阳的金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镀了层碎金。“再远的星系,没有你一起看,又有什么意思?”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墨疏无名指上的戒指,“再说了,这里的设备虽然旧点,但我们不是一直在修吗?就像这颗戒指,就算掉了颗钻,只要还在你手上,就是最好的。”

      墨疏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他把头靠在江离的肩膀上,闻到了熟悉的松木香。远处的观测站亮了起来,像颗孤独的星子,却因为有了彼此的存在,而显得格外温暖。

      五

      年底的寒潮来得猝不及防。观测站的水管冻裂了,暖气也跟着停了,整个观测室冷得像冰窖。墨疏裹着件军大衣,手指还是冻得发僵,连敲键盘都不利索。

      “把这个戴上。”江离从身后递过来一副毛线手套,天蓝色的,上面还绣着个小小的星星图案。

      “这不是我去年给你织的吗?”墨疏惊讶地接过来,指尖抚过粗糙的针脚——他的手工活向来不好,这副手套织得歪歪扭扭,江离收到的时候还笑他“像只被踩过的海星”。

      “你手容易冻,戴着暖和,”江离把自己的黑色手套摘下来,露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疤痕,都是调试设备时留下的,“我皮糙肉厚,不怕冷。”

      墨疏看着他冻得发红的指尖,突然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强行套在他手上:“不行,你等会儿还要操作望远镜,冻坏了怎么办?我……我揣兜里焐焐就行。”

      江离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笑意像刚解冻的溪流,缓缓漫开来。他没再拒绝,只是从柜子里翻出个暖手宝,充电后塞进墨疏的大衣口袋:“这样就不冷了。”

      深夜观测时,墨疏看着屏幕上的仙女座星系,突然说:“你说,等我们老了,这台望远镜还会在吗?”

      “不知道,”江离的声音带着点电流的杂音,“但我们记录的数据会在,发表的论文会在,那些被我们观测过的星星会在。”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墨疏,“就像我们,就算头发白了,走不动路了,只要还能一起看星星,就还是我们。”

      墨疏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热流,驱散了满身的寒意。他看着江离的眼睛,那里映着屏幕上的星系,像藏着片永恒的宇宙。“江离,”他的声音有点发颤,“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江离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戴着对方织的手套的手紧紧交握,在冰冷的观测室里,像两束相互取暖的星光,温柔而坚定。

      窗外的雪开始下了,轻轻落在观测站的圆顶上,像给这颗银色的纽扣缀上了层糖霜。墨疏看着屏幕上缓缓转动的星系,突然觉得,宇宙再大,星星再多,都不如身边这个人重要。因为有他,每个观测站的长夜都充满了光;因为有他,每个晨光里的公式都写满了温柔;因为有他,这辈子的时光,才变得像被观测过的星轨一样,清晰而珍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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