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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墨离1 ...

  •   那年,他记得很清楚。

      世间唯有落花台。

      他在那,遇到了十七岁的秋墨离。

      梦是混沌的,如同沉在水底的旧画,颜色漫漶,边界模糊。

      唯有落花台。

      那不是后来的花台市,更非凡间任何一处景致。那是悬浮于九天清气与混沌边缘的一处奇异所在,终年飘洒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永不凋零的绯色花瓣。风声在这里都显得寂静,只有花瓣簌簌落下的声音,永恒而单调。

      花辞——那时的他还不是后来名震三界的武神,只是刚刚褪去青涩、眉宇间已有凛冽霜寒的年轻上仙,奉命巡查这片清浊交界之地。他立在一块探出悬崖的孤石上,素白的衣袍被气流微微拂动,俯视着下方翻涌不息、时而浊气升腾的混沌云海。

      就在那时,他听到了哭声。

      不是悲恸的嚎啕,也不是委屈的抽噎。是一种压抑的、破碎的、仿佛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呜咽,混杂着绝望和一种近乎兽类的倔强。

      他循声望去。

      在落花台边缘,一片花瓣堆积得格外厚实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破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裳,沾满了泥污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露出的侧脸和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珠。

      是个少年。看起来至多十六七岁,瘦得厉害,肩胛骨在单薄的布料下突出嶙峋的弧度。他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哭声泄出太多。

      他似乎并未察觉到花辞的到来,或者察觉到了也无暇顾及。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与绝境里,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伤痕累累的幼兽。

      花辞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

      落花台并非善地,清气与浊气在此碰撞,时而滋生邪祟,偶有误入的凡人修士,多半尸骨无存。这个满身伤痕、气息微弱的少年,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又经历了什么?

      他本不该多管闲事。巡查边界,清除隐患,才是他的职责。

      但也许是因为少年那压抑到极致的哭声里透出的绝望太过浓烈,也许是因为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暗示着非人的遭遇,又或许……只是那日落花台的风太静,花瓣太密,让他有了一瞬间不合时宜的停顿。

      他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踩在厚厚的花瓣上,几近无声。但少年还是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布满污秽和血痕的脸,看不清具体容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幽火,里面盛满了警惕、恐惧,还有一丝濒死反击的凶狠。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向后缩,却因为伤势和虚弱,动作踉跄,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花辞停下脚步。

      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一缕极淡的、带着清冽梅香的温润仙气缓缓凝聚,化作一小团柔和的光晕,并不刺眼,却驱散了周遭花瓣带来的些许阴冷。

      少年眼中的凶狠和警惕被惊疑取代。他死死盯着那团光晕,又看看花辞毫无表情的脸,似乎在判断这是否是新的陷阱或折磨。

      花辞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怜悯,也无厌烦。

      时间一点点流逝。落花台的花瓣依旧无声飘落。

      少年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一点点,也许是意识到眼前这个气息清冷得不似凡人的白衣人,似乎并没有立刻伤害他的意图。又或许,是那团光晕散发出的、让他冰冷刺痛的身体本能渴望的暖意,战胜了恐惧。

      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前挪动了一寸。

      花辞没有动。

      少年又挪动了一寸。

      终于,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几乎要触碰到那团光晕的边缘。

      就在接触的刹那——

      光晕如同有生命般,主动融入他的指尖,化作一股温暖的气流,迅速流遍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身上那些火辣辣疼痛的伤口传来清凉舒适的感觉,耗尽的力气也恢复了一丝。

      少年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花辞,眼中的惊疑变成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震惊,以及一丝茫然无措的感激。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花辞收回手,负于身后。

      “花辞。”他报上名号,然后指向下方翻涌的云海,“此地非尔等凡人可久留。从何而来?”

      少年——秋墨离,听到“凡人”二字,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更深的痛苦覆盖。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破烂的衣角,声音低不可闻:“我……不知道。我跑……一直跑……摔下来……然后就到这里了。”

      他说的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花辞听明白了。这少年是被人追捕,慌不择路坠入某种空间裂隙,阴差阳错来到了落花台。能活着抵达,已是奇迹。

      “何人追你?”花辞问。

      秋墨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似乎又疼了起来。他用力咬着嘴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村里的人……还有……穿黑衣服的……修士。”

      他不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与恨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花辞沉默地看着他。凡间的恩怨,修士的争斗,本与他无关。但这少年眼中那不肯熄灭的火,和这满身几乎致命的伤痕,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早已模糊的往事。

      “还能走吗?”他问。

      秋墨离尝试着动了动腿,一阵剧痛让他脸色煞白,但他死死忍住,点了点头。

      花辞不再多言,转身:“跟上。”

      他没有伸手搀扶,也没有放缓脚步,只是维持着寻常步速,向着落花台通往九天的唯一路径——那道时隐时现的“登云阶”走去。

      秋墨离咬紧牙关,拖着疼痛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地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冷汗浸湿了破旧的衣衫,但他始终没有出声哀求,也没有停下。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素白挺直的背影,仿佛那是黑暗绝境中唯一的光。

      绯色的花瓣不断飘落在他们身上、发间。

      前路是渺茫的云阶,身后是寂静的落花台。

      “你可有名字?”

      “没……没有……”

      少年的声音低微而断续,像风中残烛。他低下头,避开花辞的目光,手指下意识地绞紧破烂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花辞停下脚步,立于登云阶的起始处。清冷的云雾在他周身缭绕,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孤高清寂。他回眸,看向身后几步外、几乎用尽力气才勉强跟上的少年。

      没有名字。

      这世间生灵,大多有名有姓,哪怕是最卑微的虫豸,在天地法则中亦有其独特的印记。一个无名之人,要么是遭了天谴,要么……便是身世成谜,被刻意抹去了一切来路。

      他目光扫过少年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新旧交叠,有些甚至带着邪术残留的阴冷气息。追捕他的,绝非普通村民。

      “既无姓名,”花辞开口,声音在云雾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后,便叫‘秋墨离’。”

      少年猛地抬起头,沾满污血和尘土的脸上,那双燃烧着幽火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花辞的身影。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秋、墨、离。

      三个字,清冷疏离,如同这落花台终年不散的寒气和飘零的花瓣。不像名字,更像一个代号,一句判词,或是一道符咒。

      “秋……墨离?”少年喃喃重复,嘶哑的声音念出这三个字时,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涩感,仿佛在确认某种不属于自己的存在。

      “嗯。”花辞应了一声,算是认可,“跟上。”

      他不再多言,转身踏上登云阶。云雾在脚下自动聚拢、凝结,形成一级级泛着淡淡月华般光泽的台阶,向着上方渺不可知的九天延伸。

      秋墨离——现在他有了这个名字——望着前方那道即将被云雾吞没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沾满泥污的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和四肢百骸传来的尖锐疼痛,用尽刚刚恢复的那点微薄力气,抬脚,踏上了第一级云阶。

      脚下并不坚实,有种虚浮的柔软,却奇异地承托住了他的重量。

      他一步一步,跟在花辞身后。云雾漫过脚踝,带来沁骨的凉意,却也暂时麻痹了伤处的剧痛。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无尽的云阶上。下方是翻涌的混沌云海和逐渐远去的、绯色花瓣永不凋零的落花台。上方,只有茫茫云霭,不知通往何处。

      花辞的步伐平稳而恒定,仿佛丈量着亘古不变的时光。秋墨离跟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呼吸粗重,冷汗淋漓,视线因脱力和疼痛而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那抹素白,仿佛那是维系他不倒的唯一支柱。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秋墨离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时,前方的云雾忽然散开些许。

      眼前出现了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孤峰。峰顶平坦,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几株玉清寒梅在雪中倔强绽放,冷香袭人。几间简单到近乎简陋的竹舍临崖而建,檐角挂着冰凌,在稀薄的天光下折射着清冷的光泽。

      “到了。”花辞停下脚步。

      秋墨离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踉跄着踏上峰顶坚实的冻土,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几乎要将内脏都呕出来。

      花辞没有扶他,只是静静等他咳完。

      待喘息稍平,秋墨离直起身,环顾四周。除了冰雪、寒梅、竹舍,以及永无止境的风声和云海,这里空无一物,寂寥得让人心头发慌。这就是仙人居住的地方?

      “此处清静,无人打扰。”花辞走向其中一间竹舍,“你身上的伤,需静养。屋内有清水、衣物,及一些寻常药物。”

      他推开竹舍的门,里面果然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椅,一个盛满清水的陶罐,一套折叠整齐的素白棉布衣物,桌上放着几个粗糙的陶瓶。

      “自己处理。”花辞说完,便转身走向另一间竹舍,那是他的居所。

      秋墨离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简单到极致的一切,又回头望了望这片孤绝寒冷的峰顶和前方花辞紧闭的房门。一种巨大的、无处着落的不真实感包裹了他。

      从地狱般的追捕与折磨,到诡谲的落花台,再到这九天之上的孤寒雪峰……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破烂染血的衣物,闻着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污秽气味,再对比屋内那套洁净的素白衣裳。

      沉默片刻,他迈步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竹舍内很快响起窸窸窣窣的换衣声,清水泼洒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因触碰伤口而发出的吸气声。

      花辞在自己的竹舍内,静坐榻上,双眸微阖。他神识微动,便能感知到隔壁少年笨拙而艰难地处理伤口,动作生疏,显然从未受过照料。但那份咬牙硬撑的沉默,却与这孤峰的风雪莫名契合。

      天色渐暗,九天之上的星辰开始显现,比凡间所见更加硕大明亮,冰冷地照耀着孤峰。

      秋墨离终于推门走了出来。他换上了那套素白衣衫,衣服对他瘦削的身形来说略显宽大。脸上的污垢和血迹已经洗净,露出清秀却苍白异常的面容,因为失血和疲惫,嘴唇毫无血色。湿漉漉的墨发披散在肩头,还在往下滴着水,很快在寒冷的空气中结起细小的冰晶。

      他站在屋檐下,望着漫天寒星和下方翻涌的云海,抱着手臂,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发抖。那双眼睛里的幽火似乎黯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个陌生环境的本能戒备。

      花辞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手中托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热气腾腾、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的米粥。

      “喝了。”他将碗递过去。

      秋墨离愣了一下,看向花辞,又看向那碗粥。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迟疑着,伸出冰冷颤抖的手,接过陶碗。碗壁传来的温热,透过指尖,一点点渗入冻僵的身体。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粥很稀,米粒很少,药草味微微发苦,但却是他记忆中从未有过的、真实的温暖。

      花辞看着他喝粥,忽然问:“可想学些本事?”

      秋墨离喝粥的动作顿住,猛地抬头,眼中那簇幽火“腾”地一下重新燃起,比之前更加炽烈,带着难以置信的渴求:“学……本事?”

      “嗯。”花辞目光投向远方无垠的云海,“足以自保,或……讨回公道的本事。”

      秋墨离捧着陶碗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碗里的粥微微晃动。他死死盯着花辞,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您……愿意教我?”

      “看你自己。”花辞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此地清苦,修行更苦。能坚持,便留下。不能,待伤好后,送你下山。”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甚至没有师徒名分。只是一场冰冷的交易:用坚持和苦修,换取力量。

      秋墨离几乎没有犹豫。他放下陶碗,不顾身体的疼痛和虚弱,后退一步,然后“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额头重重磕下。

      “求仙人……教我!”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花辞垂眸,看着雪地里那个颤抖却挺直脊背的少年。风雪卷起他宽大的素白衣袖和墨发。

      “起来。”他说,“明日卯时,峰顶练剑。”

      “还有……别叫我仙人。”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竹舍,关上了门。

      门外,秋墨离缓缓直起身,额头上沾着冰雪。他望着那扇紧闭的竹门,又看了看手中还剩半碗的温粥,眼中那簇幽火,在漫天寒星下,无声而执拗地燃烧起来。

      风雪呼啸,掠过孤峰。几瓣寒梅被吹落,打着旋儿,飘向下方永恒的云海。

      那一年,落花台的绯色花瓣尚未凋尽,九天孤峰的风雪已覆上眉梢。

      他成了秋墨离,有了来处,也有了归处。

      而他,依旧只是花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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