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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陌生人的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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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映昭在未关闭的电脑网页前呆坐良久。
【……□□获得者、国际妇女儿童联合署亲善大使,玛尔法,因感染疾病,于今日凌晨两点零四分在家乡普兰多去世……】
新闻里有许多玛尔法的照片,大多是她在因贫穷和战乱而千疮百孔的故乡为人们提供帮助的留影。
如果没有玛尔法,这个位于赤道的一隅小国在国际上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前世,姜映昭因自身影响力被封为慈善大使到那片大陆提供物资,并募集善款时,原本的旅程计划中并没有普兰多。
她深知自己能力有限,主要目的是通过自己的镜头让更多人知道世界上另一些地方还有许多人的苦难没有被看到。
诚然,普通人没有为陌生人的人生负责的义务,但只有当人被人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才会缩小。
普兰多的自然环境导致多种传染病肆虐,资源的匮乏让当地经济发展不起来,生病看不起病,尸体就那么在炎热的地方堆积,导致更多的疾病和死亡。
一方面很少有人知道这么个地方,另一方面,团队不会真让她去危险的地方。
在热带大草原,姜映昭遇到了跟无国界医生学习的玛尔法。
她可以说得上是骨瘦如柴,黝黑的皮肤仅仅贴着瘦小的骨架,深陷的眼窝中,那双眼睛熠熠生辉。
她的法语带着口音,有时需要重复几遍姜映昭才能听懂。
她说,普兰多曾经是葡语区,后来成了 région de francophone。
姜映昭大致猜出了那里的历史。
玛尔法说,她的故乡已经不是世人口中可怜可悲的样子了。
虽然依旧贫穷,但近些年,普兰多人民的生活已经得到极大改善。因种植经济作物和发展旅游业,这个只有不到百万人口的地方迅速发展起来。
她因此可以读书,可以走出家乡去看外面的世界。
家乡的基建是援助起来的,她的学费是陌生人资助的。虽然疾病的阴云仍然没有消散,好在总有人为他们撑起一把保护伞。
姜映昭决定去看一看。
不顾团队的反对,姜映昭自己一个人跟玛尔法来到她的故乡。
在得知姜映昭是大国的influenceuse后,玛尔法激动异常,在她的镜头前满含深情地将自己的家乡展示给“外面的世界”。
后来,玛尔法成为无国界医生,去到家乡之外的地方,将一把把小伞蒲公英一样散落世界各地,她学着姜映昭的样子拍视频,让更多的人被看到。
新闻讣告中展示的一张照片里,一身传统服饰的玛尔法站在泥草小屋前,抱着一个孩子,牵着一个孩子,平静地直视镜头。
姜映昭隔屏幕和图片与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对视,潸然泪下。
就在这里,在她身边,本该有我的。
恍若隔世的感觉姗姗来迟,仿佛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此世,物是人非。
她不再是姜映昭,她早已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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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登的葬礼办得极为隆重。
人到差不多之后,郭琳妮缓缓出场,宣布正式开始。
先前,郭琳妮和王三商量着,把门票卖了个好价钱,除与陈登生前有交集的有头有脸有姓名的圈内人,十八线开外的艺人或网红,都可以买个入场券混个脸熟。
除此之外还找来了直播团队,把版权分成好几部分又卖了出去。
陈登生前买了一些值钱的玩意儿,所以葬礼之后还有一场拍卖会,说是所得款会捐给慈善机构。
捐不捐,捐多少的,看在陈登都死了的份上,谁会去较真呢。
可能他在天之灵,也不想自己法律意义上的老婆孩子没钱花吧。
“我们家老陈……年轻的时候多有才华,他拍第一部作品的时候我就看了,那时候我还在上初中,当时我就想,要是能做他的女主角,那该有多好……”
郭琳妮对着稿子念,时不时掏手帕擦擦眼眶,摄影机扫过下面一群人,个个满脸悲痛惋惜。
“……后来他忙,不常回家,我就想着,盼着,在家带孩子,照顾两家老人。好在王三时不时来帮衬,我才能喘口气。他17就跟着陈登后面学,从助理一步步做起,端茶倒水洗内裤,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他人聪明,一学就会,慢慢的,也自己上手拍点东西,《祝你平安好》其实大部分是他拍的,但是陈登不肯给他署名。唉,要不然,他说不定还能拿个新人奖……”
镜头适时对准王三,他忍着泪水,一副深藏功与名,哎呀我不计较这些,过奖过奖,我师傅你老公死了真是可惜呀,你夸的真好,但我没关系,他算啥呀我会努力超过他,你别说你这幅打扮还挺好看……的样子。
王三看着郭琳妮,郭琳妮看着王三。
台下有人表情绷不住了,演也演到底吧?
好不容易郭琳妮发言结束,众人沉默鼓掌,哀叹惋惜。
王三上前,接过话筒。
简单抒发一番师徒情谊后,王三把话题扯到了自己最近正在筹备的原创作品上,本来是跟陈登一起合作的,可惜他死了,重担全落到他一人头上,太不容易了,大家记得去捧个场,支持一下云云。
姬映昭挪动一下屁股。这椅子有点硬。
胳膊不小心碰到隔壁座,那人调整一下脑袋下垂的角度,不出两秒,鼾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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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昭。”
姚朔明敲门进来。
姜映昭连忙擦干眼泪。
姚朔明轻轻走来,拍拍她的肩膀,抱住她,姜映昭干脆埋在她的小腹上低声哭泣。
一直以来被刻意忽视的情感翻涌倾袭。
她甚至不是以前世的身份死的,而是在过去的未来,选择的另一条路上死的。
熟悉的人或事都不再,连缅怀都找不到自容的身份。
她甚至疑惑,自己真的还活着吗?
姜映昭的世界,和姬映昭的世界,到底哪一个才是梦中蝶?
不知过了多久,姚朔明轻抚她的发顶,柔声说道:“玛尔法的葬礼三日后在普兰多首都举行。我母校的导师与她是旧识,我跟她也算有过几面之缘。”
她弯下腰,抱住她的脑袋,嘴唇贴上她的额头。
“你想去看看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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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登导演,是一个有才华,也有胸怀抱负的人。那时候我们一起合作电影,虽然只是一个小成本商业片,他也极其负责……”一个过气老男星如此说。
“陈导对我来说是一位精神导师,他的作品我都反复看过。说实话虽然观众对他后期的作品颇有微词,我却觉得是大家没看懂。现在的人呐,太浮躁,不知道怎么好好坐下来品味一个好的作品。”同为导演的一个男人这样道。
“虽然说,大家对陈导的私生活指指点点,但是我认为观众还是关心创作者的作品,离作品近一点,离人品远一点,百年之后唯有作品留名,那些是是非非都会随风消散。”一位早已隐退的女星这样评价。
摄像头转过去,女星翻个白眼,提包走了。她的导演丈夫因投资失败欠一屁股债,她最近有复出的意思,买个争议拉满的热搜,先让大家想起她是正经的。
画面一晃,一名年轻女艺人哭得撕心裂肺,得人扶着才能站稳。
“陈导!我当初入圈的时候,有陈导的提携,我的艺名Miranda还是他取的,我演过……本来、本来我们都说好了下一部电影的女主给我的呜呜呜……陈导……”
一个低调戴口罩的清瘦男人匆匆经过,记者眼疾手快拉住他。
“你好周先生,请问传闻说您跟陈登导演已经同居半年,是否是真的?陈登导演是否真如郭夫人所说是突发心脏病身亡?还是另有隐情?周先生!”
直播画面不断切换不同人的反应,实时弹幕和网络上其他平台的讨论也愈发声势浩大。
【青年成名难逃中年魔咒?细数陈登电影中你没看懂的那些细节!】
【为流量低头还是江郎才尽?陈登为何无法复刻曾经的辉煌?】
【从陈登的电影生涯看第N代导演逃不开的时代命题】
【今天,一代人的青春悄然落幕。当我们在缅怀陈登时,到底在怀念什么……】
【为了孩子变卖家财!名导遗孀今后何去何从?】
【先人已逝,陈登弟子王三是否能传承衣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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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兰多的夏天从未结束。
首都曾经的泥水路总是在清晨串起一排排身穿白布衣的居民们,从上面看,人们头顶白色的帽子像是一颗颗珍珠,在旱地滚动,终点是数十里外的一口井。
如今水泥路宽敞平坦,仍旧串起一排排更多的人们,白布衣上点缀了彩色,从上面看,像是天空倒着放飞的缤纷气球,终点是英杰堂。
英杰堂原本叫圣灵殿。
玛尔法说,他们的领导人不相信神明。
她也不相信。
载着棺椁的长车缓缓,从街的一头,驶向街的另一头。沿街送行的人不计其数。
他们原先称玛尔法为圣女,她更希望大家称她“Docteur”。
玛尔法曾笑着说,成为圣女是有要求的,必须是处女。
她虽终身未婚未育,却并不想要这个称号。
她可是国家第一批博士,医学博士,这个称呼会伴随她一生,直至死去。
姜映昭站灵堂人群中默哀。
抬起头,大大的黑白相框不会使那双明亮的眼睛褪色。
她反而平静下来。
听玛尔法的生平,想着,这一世,她的生活必然如同姜映昭所熟知的那般,由坚定的信念驱动,长路漫漫,不曾动摇分毫。
如果是上一世,这些文字中,会有关于姜映昭的只言片语吗?
她不会知道了。
广场为玛尔法立起鲜花冢。
众人离散后,姜映昭来到花束前,久久静默。
此时已是下午,太阳偏移,云层聚厚。
自始至终,她的情绪都十分平静,如同护送玛尔法的车辆,在崭新马路上,在人海中,溪溪流动。
从上面看,像一叶扁舟,划开水面浮萍,向前。
起风了。
姜映昭觉得自己或许有些冷漠。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先前哭,也是在哭自己。
玛尔法,你会怪我吗?
对不起,我忘了,你现在不认识我。也不认识现在的我。
原本干燥温热的风变得腥凉。
普兰多下雨了。
直到浑身湿透,膝盖僵硬,她才艰难转身。
就当这雨水是泪水,替我为你践行吧。
身体转了一百七十度,几步开外,一人撑伞,对她绽开抚慰的笑,眸光闪烁。
恍若隔世、恍若隔世。
雨中一人撑伞,对她安抚一笑,眼眸清亮。
咫尺天涯。
脸颊滑落的水是热的。
她忽地喘不过气来,泼天雨幕中空气稀薄,气压不断挤着肺部,惹得眼眶发热,她忍不住蹲下身,喉间呜咽再也压抑不住。
玛尔法,我在为你哭泣。
普兰多迟来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