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墟》李珂男

37、你说他是谁？ 相比起他脸

　　相比起他脸上那抹让闻时完全看不懂、只觉得高深莫测、心底发毛的笑容，闻时对这个站在自己对面的真真实实的男人更加的震惊。
　　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有影子的、而且英俊得近乎妖异的……“人”？或是同宋十元一样的“神”？
　　宋十元牵着闻时的手，清晰地感受到那只原本只是被他轻握的手，突然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指甲几乎要隔着布料嵌进他的掌心。他吃痛地低下头，看向身边突然僵直如铁板的闻时。
　　他试探性的问道：“怎......怎么了？”感觉自己的指骨在闻时的大力金刚爪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怎么练得手劲这么大？！
　　闻时的目光依旧死死焊在马路对面的宋琰身上，她强装镇定，但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细微的颤抖，像是因为极度震惊而哑了嗓，她用力晃了晃和宋十元交握的手：“你……你刚才说……他是谁？”
　　“我爸啊......”宋十元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重复道。
　　“那我能看见他......”
　　闻时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都在地震，她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求证语气，“是……是对的吗？！”
　　她的震惊完全不似作伪，宋十元手上传来的剧痛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嗯？”宋十元彻底迷惑了，能看到宋琰有什么不对？宋琰现在就是一个站在马路对面穿着常服的人啊。
　　他一步迈到闻时的面前，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看向宋琰的视线，回握住闻时的手，示意她将视线转到自己身上。
　　“什么意思？哪里不对？看见宋琰不对吗？”
　　闻时的视线终于聚焦在宋十元脸上，她深吸一口气，下了极大的决心，无比认真的看着他：“在你家的那天晚上，你不是说你爸爸在‘下面’吗？在你住的那栋楼‘下面’！”她特别强调了“下面”两个字。
　　宋十元也学着闻时认真的表情回答道：“对啊。”没错啊，宋琰在地狱，地狱在楼的下面。
　　“那他怎么出来的？！”
　　闻时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引得路过的一个同事好奇地看了一眼，她赶紧压低声音，但语气更加急促。
　　“他能……出来吗？！这符合……符合你......你们世界的规则吗？！不是都说……下去了就上不来了吗？！” 她脑海里已经自动播放起了各种民俗传说、恐怖片桥段，什么回魂夜、头七、阴阳两隔……
　　宋十元：“？？？”
　　他在当下的那一瞬间，并没有搞懂闻时的意思。宋十元愣了足足几秒钟，他的脑袋里快速划过那天晚上的画面，确实是他对闻时说的，宋琰在他住的公寓“楼下”……结合闻时当时听到他说“父亲在地狱”时那恍然大悟又带着同病相怜的表情……
　　“哦......我懂了，我住的那个公寓，那栋楼，是地狱的大门。”宋十元边说边观察闻时的表情，看着她从惊恐变成了震惊，再到更为震惊。
　　相较于闻时的震惊和不理解，宋十元脸上强忍的笑意越发的难以遮盖。
　　他忍着笑意，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地，对闻时解释道：“宋琰......是地狱之主，我上次说的意思，是他在那栋楼下面，执掌整个地狱。那栋楼，是地狱的大门，楼的正下方，就是地狱本体.....你是不是误会了......他没死呢......”
　　宋十元边说边让开自己的身位，让闻时清楚的看到此刻已经站在自己身后，正端详着她的宋琰。
　　闻时：“！！！”
　　她被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宋琰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脚后跟撞到警队门口的台阶上，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像个笨拙的不倒翁一样猛地向后仰倒！
　　宋十元一直没松开的那只手猛地用力，猛地将她踉跄着拽了回来。
　　重新站直的闻时，一抬眼，就直直对上了近在咫尺的、宋琰那张放大版的、和宋十元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俊脸。
　　宋琰正微微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玩味的笑容。
　　距离太近了！近到闻时甚至可以看清他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感受到那股不同于常人的、带着淡淡凛冽寒意的气息。
　　闻时尴尬的朝面前的男人伸出手：“......叔叔好，我是刑侦支队队长，闻时。”这语气，字正腔圆，像一个按照程序设定在说话的AI。
　　宋十元：“......”他因为怕挨揍，不能当着闻时的面光明正大的笑，憋笑太难受了。这个时候不能说个只言片语，不然先出来的的声音，一定是他的笑声。
　　宋琰点了下头，挑眉看了一眼宋十元，再转回头，微微颔首，算是回闻时的礼，脸上那冷峻的表情融化了一丝丝，勉强挤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委婉”的笑容，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你好，宋琰，宋十元的父亲。”
　　当宋琰完全握住闻时的手时，从她手上传来的结实的触感，让她真正的认定面前这个人，或神，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一团虚无缥缈的，只有她和宋十元能看得到的雾气。
　　然而，宋琰的注意力并不在闻时的脸上，而是在闻时心口上。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飞快地从闻时的心口位置掠过。不同于宋十元有时会直勾勾的注视，宋琰的动作极其隐蔽而迅速，只是用余光一瞥，便转过眼去，将视线投向了宋十元，眼神中的提醒意味明显。
　　“讳香已经扎根在她的心口。”
　　宋琰并没有动嘴，宋十元的耳朵里清楚的听见他的声音，就如同刚刚喊他去吃饭那般。
　　宋十元回望着宋琰，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有似无的“嗯”了一声。
　　“走吧，一起去吃饭吧。”他敷衍了宋琰，抬手拉了一下稍稍从震惊中缓过来的闻时，“他也进不去食堂，今天就先错过你心心念念的排骨汤吧。”

　　警局马路对面的快炒店。
　　正值午餐高峰，小小的店面里人声鼎沸，锅铲碰撞声、食客交谈声、老板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然而，角落里靠窗的那一桌，却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静音结界。
　　三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旁。桌子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红烧茄子和一份紫菜蛋花汤。一顿简单的午饭。
　　与周围热火朝天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们这一桌安静得诡异。
　　宋琰率先拿起了筷子，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仿佛不是在嘈杂的快炒店里用餐，而是在某个高级餐厅享用盛宴。他夹起一块卖相普通的西红柿，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猜不透他觉得这菜是好吃还是难吃。
　　宋十元将盛好的汤放在闻时面前，瞄了一眼一直盯着宋琰的闻时，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她：“吃饭。”
　　而闻时的目光，像最先进的追踪器，不受控制地、时不时地飘向对面安静用餐的宋琰。手里捧着宋十元给她盛好的那碗紫菜蛋花汤，却一口没喝。
　　她看着他拿起普通的陶瓷碗，看着他使用一次性竹筷，看着他咀嚼着人间最寻常的食物……每一个动作都让她觉得无比魔幻。
　　她偷偷观察了他好久，终于忍不住，像做贼一样，一点点地朝坐在自己身边的宋十元倾斜过去，用气声，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问出了那个从坐下开始就盘旋在她脑海里的、惊天动地的疑问。
　　“地狱之主......也食人间烟火？”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宋琰，确认他没注意这边。
　　宋十元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瘪了瘪嘴，同样压低声音回道：“你这话说的，神仙也得吃饭啊！别看了，你要是有问题问他，你就直接问，没问题就赶快吃饭，别老盯着他看。”说完他把筷子塞到闻时手里。
　　这顿午饭，是闻时平生吃的最慢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