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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就会以什么样的视角看别人 ...

  •   “那你知道王胜和王强在这座庙前,求了什么吗?”闻时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刑警特有的审慎与穿透力,将问询的内容拉回到跟王胜和王强的案子上:“或者说,你在给他们两个治疗的时候,有没有涉及到这方面的内容?”
      上官浅将视线从宋十元身上移开,转向闻时时,脸上那面对宋十元时的棱角似乎柔和了些许。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优雅地交叠在桌面上,语气也变得更为合作:“他们两个能在庙前求的,应该就是跟他们那个项目相关的东西吧,王强的焦虑和压力,绝大部分都来源于此,这在诊疗记录里有过详细阐述。”他的态度对比方才与宋十元交锋时的绵里藏针,显得配合了许多,这细微的差别引得旁边的宋十元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投去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那王胜呢?你给王胜做什么样的治疗呢?”闻时稍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带给对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说王强是因为工程的项目造成的压力,那王胜呢?他为什么会在你那里接受治疗?他需要治疗的是什么?”
      上官浅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视线再次若有似无地瞟向闻时身旁的宋十元。自从时间恢复流动后,宋十元便一直保持着沉默,像一尊冷凝的雕像,唯有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猩红眼眸,始终锁定在上官浅身上,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警告。
      上官浅几不可闻的撇了一下嘴角:“王胜的档案......”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转回闻时,“宋顾问不是已经‘帮’你们拿回来了吗?里面所有的记录,每一次诊疗的细节,应该都记载得很详细吧。难道说……”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故作的好奇,“这份重要的证据取回来这么久,闻队您一次也没有打开仔细看过吗?这岂不是辜负了某人……”他刻意停顿,视线再次滑向宋十元,甚至挑衅般地挑了挑眉,“……的一番‘好意’?”
      “看过了就不能再问了吗?”宋十元的声音冷冽地插入,像一块冰砸碎了上官浅话语中隐含的挑拨。
      官浅抬眼,目光在宋十元冰冷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看向闻时,“可以,当然可以。闻队想问任何细节,我都知无不言,如实告知。”他巧妙地将对话的主导权交还给闻时。
      宋十元:“她刚刚已经问了。”
      上官浅深吸一口气,收起了那调侃的样子,恢复到一个医生正常的姿态,开始进入正题:“王胜他其实是我执业早期接待的患者之一,算是阴差阳错,见证了我事业的起步。”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悠远,“他最初来到我的诊疗室时,表面看起来与常人无异,谈吐清晰,举止也得体。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一旦话题触及他的哥哥王强,他的潜意识,或者说,在他催眠状态下流露出的真实情绪,总是被一股强烈的恨意所充斥。”
      闻时蹙眉:“他恨王强。”
      “嗯”上官浅微乎其微的点了点头,“恨意的根源往往复杂。给他催眠的时候,他回忆起的往事都带着极强的主观色彩和极端情绪。在他构建的叙事里,王强是一个霸权、压榨、不断欺凌他的形象。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被忽视,所有的成就都被归功于兄长,而他始终活在王强的阴影之下。”
      “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就会以什么样的视角看别人。”宋十元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表象。
      这句话,上官浅很认同,他所看到的和了解到的王强,并不是王胜眼中的王强。
      他微微颔首表示认同:“至少我了解到的王强,与王胜所描述的那个形象,存在着不小的出入。”他继续对闻时说,“王胜甚至……在诊疗过程中明确表达过,他希望他哥哥消失,希望王强死。他认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摆脱被欺压的命运,才能真正‘翻身’做主。”
      宋十元的眼神骤然锐利:“他没有向你寻求帮助吗?”
      上官浅有一些诧异:“什么帮助?”他的视线在抛出问题的宋十元,和等待答案的闻时之间来回变化,眉头渐渐皱起:“什么意思?!我是一个有职业操守的心理医生!我给他什么帮助?心理暗示吗?呵,”他嗤笑一声,带着一丝荒谬感,“恕我直言,王胜内心的杀意根本不需要任何外界的暗示,那已经是他自身执念的一部分了。他一心只想着如何让王强殒命,而不是我教他怎么做。再者,我与王强之间,除了短暂的医患关系,并无其他任何瓜葛,更无任何利益关联,我为什么要借王胜的手去除掉他?”
      闻时将宋十元的问题换了一种说法,重新对面前的人问道:“王胜从没有向你询问过任何关于‘自燃’的因素或者能引起人体自燃的药物?” 她紧紧盯着上官浅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闻队。”上官浅的表情骤然变得严肃而郑重,他身体坐得更直,目光坦然地迎向闻时,“现在是信息化的时代,想要的信息,想要的药品,想要的知识点和原理,不需要特地来问一个心理医生。”
      闻时沉默地看着他,试图从他那张俊雅而从容的脸上,从他那逻辑清晰、态度诚恳的回答中,分辨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但上官浅的表现堪称完美,他的惊讶、被质疑的微愠、以及后续的解释,都显得那么自然流畅,毫无滞涩。
      “那他获取药品的途径呢?也不需要问一个医生吗?”宋十元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抵住下颌,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测仪,扫描着上官浅的每一寸表情肌,“一个对某些领域一无所知的人,想要找到安全、不留痕迹的购买途径,难道也不会想到咨询一个见多识广的‘医生’吗?毕竟,医生的人脉和信息网,总归比普通人要广一些。”
      “这个......”上官浅露出了思索的神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记忆的数据库中搜索相关信息,“......这确实在有一个的谈话诊疗的过程中,他提起过。他问过我,是否知道从哪里能弄到一些‘特别’的东西,最好是那种用了之后不会留下任何记录,查不到来源的。”
      上官浅正视着面前的两个人,语气变得极为严肃:“我的回答是——‘没有’。并且我明确告诫了他,这种想法是危险且违法的。事实上,随着他对王强的恨意日益加深,我作为他的医生,已经察觉到他很可能不仅仅是停留在‘想’的阶段,而是会真的付诸行动。我尝试过进行干预和引导,但……效果甚微。”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作为医者未能阻止悲剧的遗憾,听起来无比真实。
      上官浅观察了一下对面的两个人像是突然想起了某个可能被忽略的细节,主动提供信息:“兴安里的房子......你们有查到吗?”
      闻时眸光一闪:“你知道兴安里的房子?”
      上官浅微微的点点头:“嗯,给王胜催眠的时候,他提到过很多次那个房子。”
      “他都提到什么了?”闻时追问道。
      “那小房子是他们两个从工地的活动板房里搬出来之后,拥有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虽然是租的,但在王胜眼里,那也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家。后来......有钱了,买大房子了,那兴安里的小房子好像被王强给买了吧......我记不太清了,王胜的诊疗档案里,应该有那次的详细对话。”
      “然后呢。”闻时忽略了上官浅的犹豫,他现在提供的信息都是他们查到的内容,查不到的宋十元也通过王强视角里看到的信息告诉她了。
      “哦......王胜还说过,他们自从搬出兴安里的小房子了,王强就再也没有回去看过,那个小房子,一直以来,只有他把那里当成了他们两个的小家。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被王强不公平对待的时候,他就会一个人跑回那个小房子待着,那里是他的精神寄托。”
      宋十元淡淡的说道:“他把自己困在了那座小房子里。王强永远在向前看,王胜永远看向王强的身后。他看不到王强为了他做的努力,他只看到自己站在王强身后被他挡住的阴影。”
      他的话语像一首冰冷而精准的判词,为这对兄弟纠缠半生的关系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谈话室中,只剩下沉默在三人之间流动。

      ———

      上官浅离开警察局时,已是正午。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警局大院的水泥地上,蒸腾起一股灼人的热浪。
      宋十元站在警局大楼门口的阴影里,看着上官浅步履从容地走向大院门口。就在上官浅即将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宋十元冷冽的声音穿透了燥热的空气,清晰地传了过去。
      “你在这个案子中,充当的是什么角色。”
      这句话,让上官浅离开的脚步有了一瞬间几不可察的凝滞。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宋十元,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笑容。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路,随即回头看向门口原地不动的宋十元:“我的角色,就是一个参与了这两兄弟心理治疗的医生。”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踩着那片属于自己的、缩成一团的阴影,迈着坚定的步伐,消失在了警局大院门外熙攘的人行道中。
      宋十元盯着上官浅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抬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下一秒,警院大门外的马路对面,站着一个注视着自己的男人——宋琰。
      车水马龙,人潮涌动,然而在川流不息的背景中,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如同礁石般屹立不动。隔着喧嚣的街道,他的声音精准无误的传进宋十元的耳朵,而站在对面依旧看着自己的男人,嘴唇却并未开启分毫。
      “去吃饭吧。”
      宋十元刚迈出一步,他的脚步还未落地,后背就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去吃饭啊,今天食堂有排骨汤,我们食堂的厨师做的跟爷爷做的味道有点像......”闻时从他身后绕过来,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就要往食堂方向走。但她很快发现宋十元并没有跟上来,而是站在原地。
      “怎么了?”闻时回头不解的朝他问道。
      宋十元有些犹豫的说道:“你要不......别去吃食堂了,跟我们一起出去吃吧。”
      “...们?......和上官浅?”闻时说着环视了一下门口的周围,并没有看到上官浅的身影。
      当她的视线扫到马路对面的时候,目光猛地定格。并非因为宋琰那过于出众、令人难以忽视的容貌和气质,而是在她视线扫过的瞬间,精准地与马路对面那道沉静目光撞了个正着。当然,宋琰的存在感本身也强烈到无法被忽略。闻时起初确实是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极其出色的“风景”,才下意识地定睛看去。
      不过在看清对面的男人时,她疑惑的歪了下脑袋,往宋十元的身边靠了靠,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身旁的男人。马路对面的男人,跟自己身边的男人,这两个人长得太像了!
      并非简单的相似,而是如同一个精密的建模数据,在不同年龄段渲染出的两个版本,眉眼间的轮廓、鼻梁的弧度、乃至那份冷峻的气质,都如出一辙,只是宋琰更显成熟沉稳,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深不可测。
      闻时小心翼翼的拽了一下宋十元的衣袖,她的余光里,仍能清楚的感觉到马路对面的男人的视线,依旧是朝着自己这面的方向。
      “马路对面的那个人......”闻时的话还没说完,自己拽着宋十元衣袖的手,就被宋十元反手牢牢的牵住。紧接着宋十元的话,让她直接被钉在原地。
      “宋琰,我爸,跟他一起吃饭。”
      闻时:“!!!”她被宋十元牵住手,转了个方向,正面对着马路对面的宋琰,在她惊愕的目光中,清楚地看到宋琰眼中漾开的笑意。
      这份笑,闻时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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