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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易芙 你不能 ...

  •   “或者,易小姐,我再给你一条路。”
       “嫁给我吧。”

      —————————————————————

      自小时候起,喜欢看书、穿裙子、做白日梦的小女孩总会被教导。

      易芙,你不能对什么都抱有美好的幻想。
      易芙,你不能认为自己是公主,就觉得自己应该住在高崖桥上的盛大城堡里。
      易芙,你不能因为看书上有虚幻的魔法,就等待霍格沃茨的通知书。
      易芙,你不能只幻想着要与什么王子共舞才去学芭蕾。
      易芙,罗曼蒂克是美好的,但不要过于相信那是爱情。

      人生满打满算不过百年,没有那么多机会来实现你那所谓的“迟早会发生”。
      你所想的这些事情,当你到了三十岁,你就会看见…
      它们其实一辈子都不会发生。

      ……

      十几年前的上海,梧桐还没被修剪得这般整齐。
      夏天的时候,枝叶能把整条愚园路都遮住,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引出印出铜钱大小的光斑。
      沿街的老房子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竹竿挑出去老远,风一来,那些衬衫和裙子便像鼓风的旗帜一样飘起来,晃晃悠悠,甚至还能挡住对面人家的窗户。
      栀子花的香气从弄堂口漫出来,浓烈而固执,像是势必要在这日渐稀薄的仲夏之城里,留住某种不可复制的气味。

      “易芙,你昨天从图书馆里借的书是不是没还?”

      “嗯,我下课打算去还的,怎么了?”

      “下节课是语文课,你借我看看呗。”

      “…不要。”

      “为什么?”

      “你想看就自己去借啊。”
      “上课看小说被老师收了的话,我怎么还书?”

      学校的走廊总是很长。
      很长很长,有学生在奔跑,光影错落,女孩捧着书籍疾走。
      永远干净整洁的校服,梳得高而长的黑发,挺直的后背。
      还有弯弯的眉毛、白皙的皮肤、眼角的泪痣、漂亮的淡雀斑。

      她身形轮廓轻减,眉眼上扬却带着疏淡的忧郁,粉色的唇开始有了些丰盈的弧度,发尾卷卷而垂,无论走到哪里,高傲的模样似乎都能带来一阵青春的骚动。
      或对她遐思遥爱的人,或对她窃窃私语的人。

      易芙有公主病。

      但易芙自己写的小说真好看,大家都在偷偷传阅呢。

      易芙勾引高三的学长。

      但易芙是校花,她长得好漂亮。

      易芙家庭很普通。

      但易芙帮助过我,对,易芙其实很乐于助人的。

      “喂,易芙,我们周五去你家玩吧?”
      “易芙,你知道隔壁班的付序文吗?”
      “那个家里特有钱,成绩特别好的付序文。”

      那个说话温柔,给同学讲题很有耐心,戴着一副眼镜,作为学生代表在主席台上发言的付序文。

      “啊…他啊。”

      “我知道他。”

      “我…我觉得他..很好。”

      易芙,你不能把自己当作公主,就把爱慕的人看作王子。
      你不能觉得他有钱,就幻想他能让你住进城堡里。

      七月的校园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温室。

      光线从正午的穹顶灌下,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晒出柔软的痕迹,蝉鸣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密不透风。
      教学楼墙角的草地戴日披风,留下一半被屋檐遮住的阴影。
      夏日的生命冒头昂扬向上,睡意长长,午后的灼热摇摇欲坠。

      “‘乱世佳人’?”

      “嗯……嗯?”

      “抱歉,打扰了你休息,易同学。”
      一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干净利落地在她面前蹲下,弯眼轻笑,对她伸出手:
      “你好呀,我叫付序文。”

      是那个付序文。
      “…你..好。”

      这个男生与她见到过的所有追求她的异性都不同。
      除了她对他早就有所关注之外,那良好的家世也会培养出一个人高雅的情操、厚实的才蕴和广阔的认知。

      “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

      “逍遥游?”

      “不,”
      男生低头对她又笑了笑:
      “我是说斯嘉丽。”

      “..你也看过?”

      “‘呼啸山庄’、‘局外人’、‘傲慢与偏见’、‘茶花女’。”
      “我知道你对西方文学情有独钟。”
      “毕竟…我有幸偶然看到过你图书馆的借阅记录。”
      “易同学还喜欢什么书?都可以来找我聊聊。”

      心动,无非就是…暗恋之人原来对你有备而来。

      …….

      仲夏夜七月底。

      “据我台新闻报道,上海市一名十七岁学生在XX中学教学楼楼顶坠楼,经抢救无效死亡,当地联合调查组通报,经勘验、调阅监控、走访取证,已排除刑事案件可能性…”

      酷暑带来折磨,暑假已过大半,却挡不住变故的脚步。
      那年的槐花开得灿烂无比,像纷飞的淡黄色尘埃一般飘来散去,笼罩整个夏季,让人在热浪层层里看不见悲哀与惊恐的事端之中,暗藏杀机。

      “滴。”
      关闭电视。

      “易芙。”
      “你不要害怕。”
      “现在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沙发上,浑身颤抖的女孩渐渐平息下来。
      夜里燥热的晚风仿佛还在磨刮着她的神经,记忆变得汗涔涔:那学校楼下几株悬铃木把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时,月光正好露出来,于是每个人的身影变得浓稠。
      校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迹,那痕迹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比她意识到的要更久。
      夏天..夏天..夏天的夜晚。
      寒冷..灼热,无法呼吸的仲夏夜。

      “付序文。”

      “嗯?”

      女孩的声音虚无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我们…算是共谋了。”

      他笑了。

      “是,你说得没错,易芙。。”
      “一个有勇气的受害者,和一个有能力掩盖住真相的合伙人。”
      “我们是共谋。”

      七年转瞬。
      人与人天各一方,伦敦与上海七小时的时差,共谋之人没有抵达对方的可能。

      易芙啊易芙。
      你不能对什么都抱有美好的幻想。
      易芙啊易芙。
      你不能靠单方的爱就困住王子殿下的罗曼蒂克,你要看清生命里人来人往,不同的王子都形形色色。
      你不能仅仅靠着阅读成百上千的西方文学就去欧洲。
      易芙,你孤身一人。

      人们对你总是颇有微词,你的美貌令人剑拔弩张、目眩神迷。
      可你不能总指望幻想里的梦,出现在黄埔街头的下个路口。

      易芙,你距离母亲口中那个发现“什么都不会发生”的三十岁还有多久?

      约会、相亲。
      写稿、奔忙。

      “喂,您好。”

      “好久不见,易芙同学,我是付序文。”

      梦没有出现在下个路口,但却通过一通电话从大洋彼岸传来。

      “付序文?”
      “是你..”

      “是我,我想见你一面。”

      “我在上海。”
      “可…见面?为什么?”

      “我看了你投稿的新书,很不错。”
      “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出版公司?”

      “你的..出版公司?”

      “是。”
      “我想把你捧成我们的头牌作家,出专栏,开签售。”

      “…为什么,选择了我?”

      “我说过了,我看过你的书。”

      “抱歉。”
      “我…”

      “你不能拒绝哦。”
      “你忘了吗,我们曾经可是…”
      “同谋。”
      男人的声音夹杂着笑意,带着某种对未来期待着的志气昂扬,却还忍不住对女人调侃:
      “以后我当了大老板,可不希望我的秘密被与我不相干的某个易同学所捏在手里。”

      “我..我不会说出去的,付序文,毕竟当年的事,我也有责任。”
      又是一年夏天了,易芙喝了口桌子上的冰拿铁,看着外头满绿的梧桐一片恍然。
      回过神来,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还是祝贺你,付同学,事业有成。”

      “没有你,我无法事业有成,易芙。”

      “啊?我?”

      “嗯,我明天下午的航班到上海。”

      “明天…”

      “或者,易小姐,我再给你一条路吧。”
      男人对她换了个称呼,变得更加正式了一般,像是要势必迫不及待地抓住什么:
      “嫁给我吧。”

      “什么!”

      “这样,秘密就变成了我们的‘家丑不可外扬’,对么?”

      知晓彼此肮脏秘密的人要永远永远被捆绑在一起啊。
      当时只以为这是什么,爱情吗?

      易芙。
      罗曼蒂克是美好的,但请不要过于相信那就是爱情。

      ————————————————————————

      “易芙。”

      “嗯,怎么了老公?”

      空气有一刹的凝滞。
      只留有一盏灯的客厅里,那浅色的光线照在男人侧身的阴影里。

      “我们离婚吧。”

      ..

      女人刚从玄关走进来。
      她顿住了脚步。

      男人后卧室的门半敞着,里面没开灯,只从客厅漫进去一截光线,刚好落在床尾叠好的薄毯边缘,和床头柜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脊上。
      那本书她还没看完一半。

      两个人隔着餐厅前的大理石吧台静静相望,仿佛能从对方的面目里看出往日的倒影似的。

      “为什么?”

      付序文发出一声叹息,低头折着手指:
      “第一..”

      “我不要听你的第一第二。”
      “别把我当成你的待完成事项,付序文。”

      话被瞬间打断,这不是易芙对他的作风,让他有了几分恼火。

      一个银色的U盘被甩在了地上。
      滑落到女人脚边时,清脆的声响让她整个人陷入了震惊的清醒当中。

      她知道为什么一直整洁的卧室没有关门了。
      她知道为什么床铺变得那样混乱,枕头全被掀开了。

      他找到了。
      他怎么会找到的。

      晚九点,纵使是夏日,城里也被夜色彻底吞没,余晖不见任何蓝调的影子。
      徐汇滨江,这个她呆了三年的地方,龙华港桥的灯光在外头依次亮起,垂望江水,龙美术馆下水面一片沉寂,唯独流经繁华地段的流水被桥灯与夜光投出模糊的色块。
      有船缓缓驶过,犁开一长道的碎金,光荡漾起来,晃得高层上的她头晕目眩。

      然后她又反过身来看那枚U盘。
      可脑子里还是波光粼粼的水面。
      是哪片水面?

      黄浦江?滨水?

      是泰晤士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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