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仲夏夜》南晞山

18、他自投罗网

　　按理说，沈财的人生很难得有这种时候。
　　一天下来听见两件让自己振奋的喜事。

　　哪还管的着时差带来的疲惫与睡意，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地响，嘴角却就已经先大脑一步咧开了。
　　这样的双喜临门，让他都有一刹都在怀疑自己后面会不会遭什么报应。

　　可随即而来的，却是某种狂喜后的不安。

　　“夫人的速度比我想的要快不少。”

　　“比你想的？你能料到我要离婚？”

　　“差不多，”
　　走到餐厅门口，沈财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让易芙先进，他紧随其后：
　　“大概是苍天有眼，我主观臆断，加上日日夜夜翘首以盼得来的。”

　　“还真盼着我离婚啊…”
　　“…古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Edward，你求这样的事，会损你自己功德的。”

　　“功德？”
　　沈财不屑地轻笑，摆摆手：
　　“我不信佛，Eve。”

　　外滩十八号楼。
　　乘电梯上五楼，坐落在黄浦江边上的Hakkasan，在夜色的鼓舞下已高朋满座，大厅明亮的水晶吊灯像女神层层纱织的白色裙摆，俩人在侍者的带领下来到预约好的座位。

　　点菜。
　　招牌的鱼子酱烤鸭、莲藕百合芦笋、黑椒珍宝蟹。

　　“再来一份抹茶柚子。”
　　沈财打了个响指。

　　易芙从菜单里抬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呃….我是，在网上看到了这家的推荐，想着上次在伦敦吃的那西班牙菜的餐后甜点，你应该会喜欢这种甜的？”
　　沈财挠挠头，着急忙慌地解释：
　　“抱歉，我忘了是你请客来着。”

　　“没事，就听他的，再加一份抹茶柚子。”
　　易芙挑眉，接着温柔笑了笑关上菜单递给了服务员。

　　“其实这家店在伦敦也有，Hakkasan Hanway Place，”
　　沈财把玩着手里金色的叉子：
　　“在康登区。”

　　“你去吃过？”

　　“没有。”
　　“从没有像易小姐这样善心美丽的女士带我去过。”

　　易芙无奈摇摇头，从包里拿出了几张文件，递了过去。
　　黑色的圆木桌面，满厅宛若黑沉的夜幕低垂，格子玻璃落地窗外，东方明珠散发着幽蓝色的光亮，江边是一片绚烂而沉静的建筑灯光。
　　暖色调光调打在桌面上，照着易芙拿着文件纸张的手，无名指戴着大颗的钻石戒指。

　　沈财几不可微地一抖眉尾，舌尖抵抵上颚，轻笑一声，瞥开望向那颗钻戒的目光，接了过来。

　　阅读。

　　不得不说他看什么都很认真，眉眼一压，仿佛就能立马从方才的所有情绪中抽离，把思维转向眼前的内容里来。
　　无论是看研究生学术资料、手机里朋友传来的女孩信息、玩德州时手里的牌面，还是易芙给的灵感记录本和…离婚相关文件。
　　他都是一副全神贯注、一丝不苟的模样。

　　“你成绩应该不错，沈财。”
　　易芙对他的认真表示出肯定。

　　“当然，至少比你老公当时在伦敦读书时候的成绩要好。”
　　男生忙着看资料，随意搭了句话也不忘调情。
　　他翻开下一页：
　　“我要帮你做人证，证明付序文出轨，对吧？”

　　“嗯。”
　　“你果然不惊讶。”

　　“和那个Jasmine？”

　　“很显而易见，不是么？”

　　“是啊，”
　　沈财抬起眼眸，笑：
　　“显而易见。”
　　“如果我没看出来，怎么会有后面在伦敦眼的那个故事呢？”

　　“嗯，该说不说小沈硕士的编出来的故事还是有点生硬。”

　　“那是因为我在大作家面前班门弄斧了。”
　　沈财低头继续翻看。

　　侍者上菜，小长方的脆皮鸭片上铺着葡萄籽似的鱼子酱，下面铺着黄瓜片。
　　食物的香气不算足够，但暖调的光线笼罩着，似乎在昭示着这道菜绝佳的口感。

　　“有意思。”
　　“恕我直言，Eve。”
　　沈财合上文件：
　　“付序文出轨的视频录像你从哪得来的？”

　　“高材生要不要自己猜猜？”

　　“他和Jasmine在一起的时候，你正在和我看音乐剧。”
　　“所以你没有时间去亲自拍摄证据。”
　　“我猜，是Jasmine自己给你的，你们是一伙的，对吧？”

　　易芙将一块鸭肉放进自己嘴里，鱼子酱辛咸的香味在味蕾里爆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你当时故意没有接付序文的电话。”

　　“嗯哼。”

　　“是因为你知道在剧院里打电话，就不能让我完全清晰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说了什么，他在哪里。”
　　“所以你选择在散场后才专门和他通了话，当着我的面。”
　　“就是为了让我能帮你证明，当时的付序文大半夜还在Jasmine的家里，让我听到电话里有这个外遇者的声音，让我坐实你所有证据的时间线，是么？”

　　易芙的视线从餐盘转向沈财那透亮的眼神。
　　她耸耸肩，然后笑了。
　　“巧合而已。”

　　沈财歪头：
　　“巧合，嗯？”

　　易芙：“你觉得你的推测是有理有据的吗，沈警官？”

　　沈财：“你很喜欢给认识的男生取各种各样的称呼然后借以驯服吗，姐姐？”

　　易芙的手一顿，殊不知下一道菜已经上了，一双筷子夹着粉白色的百合瓣放进了她的碗里。

　　男生的声音含着笑意悠悠响起：
　　“干嘛不承认啊，Eve，我又没说不答应。”
　　“我又没说不愿意被你算计进你巧妙的计划里。”

　　女人喝了口水，目光平移向窗外：
　　“我这两天就要和我丈夫坦白，开庭应该是在半个月左右，这段时间，你…”

　　“我有去处，不用担心我。”
　　沈财的手撑着头，眯眯眼着看向她。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读了硕士，还有暑假，也没有去找实习，才有空来到这里，为了易芙消磨时光。

　　抹茶柚子是四块拇指大的小糕点，餐盘上点缀着抹茶香气的绿色纹理。

　　“沈财。”
　　易芙放下筷子：
　　“说实话，我以为我需要花一些时间来说服你帮助我。”

　　“那看来是我对你的喜欢，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女人被逗笑。
　　“事情结束之后，无论结果怎样，我都会给你报销住宿和餐饮的费用。”
　　“你就当来上海玩了半个月，顺便帮我做了点事情就好。”

　　“无论结果？”
　　“如果没有离成婚，你还会和我回伦敦吗？”

　　“没有离不了的婚，只是时间会更长而已。”

　　他等不了这么久，也不想易芙把心力耗费在这种事情上。
　　沈财放了颗蛋糕入嘴，细细思量着。

　　“不好意思，”
　　沈财拿出手机：
　　“我去打个电话。”

　　易芙点点头：“你随意。”

　　时间来到了八点多，Hakkasan里的客人依旧络绎不绝，却又保持着得体的安静与优雅。
　　这是个周末，上海游人多，空气里似乎又加了些香氛的气味，与食物融合。

　　女人叹了口气。
　　这个点付序文应该还没到家。
　　她望了眼沈财离去的方位，心底里流淌出一丝愧疚的涟漪，虽然现在已经推心置腹坦诚相待，但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错觉出现在她的脑海。
　　她只当是这年轻人对自己一腔激情而已，却不知为何不想看见他之后受伤的眼神。

　　太热情，太赤诚，便显得自己蜻蜓点水般的勾引与戏弄像一场被看穿的闹剧。
　　他实在聪明。
　　所以她不甘、忿恨，要达到目的。
　　他自投罗网。
　　所以她又开始纠结、取舍，思考着他和从前自己接触过的所有男人之间…到底存在着些什么不一样，竟然能让自己走神、耗费心思。

　　当她再次抬眼看去，他已经彬彬有礼地朝她走来。
　　颀长而年轻的身姿，挺拔俊朗，笑得和刚成年的小狮子一样。

　　“我明天想约你看电影，有时间吗？”
　　沈财坐了下来：
　　“哈利波特重映了。”

　　“沈同学对魔法世界也有兴趣？”

　　“本来没有，但去剑桥找朋友玩了几次后，就有了。”

　　“嗯…”
　　“JK罗琳构造的世界观的确震撼，剑桥大学作为霍格沃茨的原型，自然有它自身的魅力所在。”
　　“之后如果我能够再去伦敦，你带我去看看吧。”

　　“别绕弯子，Eve。”
　　“你要不要和我去看电影？”

　　“我与你多见面一次，就多一次被抓住把柄的可能。”

　　“大光明电影院，”
　　沈财抬眸，慢慢吐出几个脆生而浓厚的单词，嘴形有些夸张：
　　“Tomorrow,eight,pm.”
　　（明晚八点。）

　　易芙忍俊不禁，她知道这小孩在故意学哈利波特里西弗勒斯斯内普教授的阴森语调。

　　沈财见她笑了，便也破了功，他勾了勾唇，眼角一弯：
　　“来嘛，Eve。”
　　“算是我不顾一切帮助你的奖励。”

　　“你都没有答应要不要帮助我。”

　　“我以为答案已经显山露水了。”

　　“不够明显。”

　　“你怎么会对我这么没有信心？”

　　“我只当你在调情，小孩。”

　　“是么？”
　　“陪伴是调情，告白是调情，两张剧院的门票是调情，上海伦敦七小时的时差也是调情。”
　　“那在你看来，二十四岁的小孩要怎么做，才算足够郑重呢？”

　　万万没想到沈财会问这种稀奇古怪又执拗的问题，易芙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责任？能力？不轻浮？

　　“给我一场电影的时间。”

　　“What？”
　　（什么？）

　　“A movie’s time.”
　　（一场电影的时间。）
　　“Let me prove my sincerity.”
　　（让我来证明我的真心。）

　　易芙没弄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一场电影的时间…是什么英国本土的俚语吗？

　　“Stop kidding me,Edward.”
　　（别再和我开玩笑了，沈财。）
　　易芙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用手里的细筷子夹了块蟹肉放他碗里，让他好好吃饭，闭嘴。

　　沈财笑而不语。
　　盯着易芙疑惑不解的双眼，他把蟹肉放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咀嚼、下咽。
　　腥甜的香气划过喉腔，他又淡淡扫了一眼女人给他夹菜的那双筷子，上面的尖端泛着晶莹的油光和水渍。
　　他轻笑，喝了口杯子里所剩无几的水，喉结滚动，感受冷水连着狂热的心跳一同往下流。

　　“你好，结账。”
　　易芙放下筷子，朝服务员招招手，又看向沈财：
　　“后续的情况和取证，我的律师会联系你。”

　　“无所谓，但我明天就是要和你约会，你看着办。”

　　“嘶…你这小朋友…”

　　“你好，女士。”
　　侍者带着账单走了过来，但并没有摆出来。
　　他先是看了沈财一眼，后又礼貌笑着对易芙说道：
　　“恭喜您，今天是我们Hakkasan的周年庆日，您这桌正好是我们餐厅的第一百桌，所以这一顿会为您免单。”

　　“免单？”

　　“是的，女士。”

　　沈财笑笑：
　　“啊…看来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总会有好事发生呢，Eve。”

　　侍者离开了，然后又送来了一瓶96年的香槟。
　　易芙还有些发愣，没有反应过来，她将眼神缓缓转向沈财。

　　男生穿着一身廉价品牌的衣服，宽大的白T和工装黑裤，上面印着英文字母，大概都是在伦敦的商场里打折买的。
　　他又吃了一块鱼子酱烤鸭，随即抬起头来，无辜地对上她的视线。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