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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

  •   南疆初夏,天气晴爽。

      只是侗月教中的氛围,与以往大为不同,欢声笑语不再,所有人面上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沉重。

      吊脚楼檐角高挑,银铃迎风轻响。

      沈郁城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的像是蒙了一层霜,眼底布满红血丝,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对于谢琼的归来,沈郁城有些意外,也很惊喜,但却是已经连激动都没有太多力气了。

      谢琼第一时间去检查沈郁城的身体状况,却发现果然蛊毒已经侵入骨髓,回天乏术。

      “没有别的办法吗?”

      谢琼问沈郁城:“蛊虫之术源于南疆,你们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先不要着急。”沈郁城笑了笑,安慰谢琼道:“长老们一直在想办法。”

      “可想出什么了?”

      恰好这时,骆觞端着药进来,谢琼立刻转头问他:“可有什么进展?”

      骆觞是如今侗月教中辈分最高的长老,他没回答谢琼的问题,只是走过来,直接把碗交到了谢琼手上。

      谢琼皱了下眉,便懂了。

      蛊虫之术越是强大,非正常手段所带来的反噬作用就更强大,即便是擅长蛊术的南疆人,也不是什么类型的毒都能解。

      想再多的办法,也只是在尽可能延长时日罢了。

      “沈郁城。”

      心脏像是被人猛的攥紧,谢琼拧紧眉心,盯着沈郁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本该是我的命数!”

      “说的什么傻话。” 沈郁城道:“不管是谁的命数,当时那种情况,我也不可能干看着什么都不做啊。”

      “那你就选择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你...”

      有些话太过刺痛,谢琼说不出口,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堵的生疼。

      “是了。”

      沈郁城略显无奈的笑了笑:“未经你同意便私自做决定,是我的不对了,不过事情已然如此,还请小谢公子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一次?”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着急,谢琼眼圈便红了。

      “好了。”

      沈郁城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想去拉谢琼的手,但手伸过去顿了顿,又只是在他肩膀上轻轻的拍了拍。

      “先别想这些了,既然回来了,就好好陪我待几天,好不好?”

      阁中的老大夫和长老们,都在尽力想办法,但仍然改变不了沈郁城时日无多的事实。

      教中的事都安排的差不多了,沈郁城也没什么其他的愿望 ,谢琼的归来对沈郁城而言,是意外之喜,他也并没有奢求更多,只想珍稀最后的这段日子。

      为了满足沈郁城的愿望,给足他们单独相处的空间,大家把沈郁城交由谢琼照料,就连沈郁遥和阿青都不再时时刻刻都守在身边了。

      谢琼不愿放弃,白天照顾沈郁城,晚上等沈郁城睡着之后,就会去藏书阁翻医书,常常彻夜不眠。

      清晨回回来,偶尔在沈郁城的院子外,会碰到偷偷掉眼泪的阿青。

      这段时间,谢琼心理压力很大,他觉得对不起侗月教中的所有人,无论碰到谁,他都想躲着走。

      远远看到阿青,谢琼本能般的想转身,可阿青却叫住了他。

      “谢琼。”

      谢琼原地驻足,等阿青走过来,先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阿青问他。

      “如果不是因为我,沈郁城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谢琼说:“你们大家应该都很恨我吧?”

      怎么会不恨呢。

      侗月教最年轻的少主,南疆最明媚快意的儿郎,功夫武艺,相貌人品,处处无可挑剔,踏马疾风出入江湖,从来无拘无束,意气风发,无论如何都不该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可这是少主的选择。”

      阿青说:“苗人便是如此,爱恨都炽烈坦荡,遇到喜欢的人,便甘愿交付一切,包括身家性命。”

      谢琼眉心拧紧:“可我担不起。”

      “担不起也要担着。” 阿青道:“少主已经不剩多少日子了,你最好不要让他留遗憾。”

      “阿琼哥哥。”

      沈郁遥从隔壁走过来,抓上谢琼的手臂,眼泪啪嗒啪嗒的掉:“若是实在无力回天,那就让大哥最后的日子过得开心些,算我求你了,好吗?”

      这两句话像是两座大山,沉重的砸下来,谢琼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后来沈郁城变得越来越嗜睡,每天只清醒几个时辰。

      他清醒的时间里,谢琼都在身边。

      初夏时节天气多变,偶尔会下一场小雨。

      连续的阴雨天气里,有一天放了晴,沈郁城忽然提出想去看望一下自己的父母。

      侗月教族人的墓地在寨子后面的山里,谢琼用轮椅推着沈郁城过去,身后跟着阿青和沈郁遥。

      南疆人朴素,墓地修的不似中原那般旷大气派,一座座石砖垒砌的墓冢,上面覆着一层青苔,更趋于自然。

      到父母的墓前,沈郁城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磕完之后久久没有起身。

      回首短短的一生,沈郁城正直坦荡,光明磊落,无愧于心,无愧于情,唯一对不起的,便是自己的一双父母。

      母亲离世前,叮嘱他照看好沈郁遥。

      父亲离世前,交代他务必带族人走出这座偏僻的大山。

      如今弟弟还未长大,侗月教仍然固步自封,人生已到尽头,父母遗志,却一项都未能完成。

      秦琊曾经说过,沈郁城不够狠,注定做不到开疆拓土,太重情感,便必然会为情感所累。

      “大哥。”

      沈郁遥挨着沈郁城跪下,轻轻的拉了拉沈郁城。

      沈郁城方才起身,收起眸子中的悲凉意,摸了摸沈郁遥的脑袋:“待我见到阿爹和阿娘,定要告你的状,不好好学功夫,读书也偷懒。”

      “那我也告大哥的状,都是因为大哥教的没耐心,还严格,还好凶。”

      沈郁遥搂上沈郁城的胳膊:“不过大哥以后再教我,我一定好好学,再不偷懒了。”

      沈郁城笑了笑,摸着他的脑袋:“以后大哥不在,记得乖乖听阿青姐姐和骆觞叔叔的话。”

      “我不要。”

      沈郁遥用力搂住沈郁城的手臂,努力克制,也还是带上了浓烈的哭腔:“我要大哥教我,要大哥一直陪着我。”

      沈郁城揉着他的脑袋又笑了笑,笑完,眼眶便红了。

      “阿青。”

      沈郁城把阿青叫到身边:“阿瑶就交给你了,好好看护着他,自己也多保重。”

      “少主...”

      阿青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强忍着许久,最后也还是汹涌而出。

      祭拜完父母,沈郁城要和谢琼单独说会话,阿青和沈郁遥远远的等着。

      轮椅在崎岖的山路上不平整,谢琼推着沈郁城走的很慢。

      山间鸟鸣不止,路边野花摇曳。

      沈郁城轻轻叹了口气,问谢琼:“你听说过我阿爹和阿娘的事吗?”

      沈郁城父母的事,谢琼知道的不具体,但也听说过一些,他和侗月教中绝大多数的人看法一样,也认为当年是沈郁城的父亲给沈郁城的母亲种下了情蛊,沈郁城的母亲才被迫和沈郁城的父亲在一起的。

      情蛊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生死契约,蛊虫在一个人的身体里,需要另一个人定期喂养,若两人不同心,一方去世,另一方也会活不长。

      沈郁城的母亲离世之后没几年,沈郁城的父亲便也跟着去了,说明两人之间命数确有牵扯。

      “也许你们想的才是对的。”

      沈郁城说:“我阿爹确实对我阿娘下过蛊。”

      谢琼停了下来。

      “阿娘去的时候,叮嘱我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交付真心就够了,结果不要强求,阿爹离开的时候,也叮嘱我,不要去喜欢一个外族人,更不要碰情蛊。”

      沈郁城说:“他们死前都在为同一件事后悔。”

      谢琼沉默片刻,说:“其实你母亲是喜欢你父亲的,对吗?”

      “对。” 沈郁城说:“阿娘是真心喜欢阿爹的,只是阿爹始终不信那是真的。”

      山间清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

      沈郁城犹豫良久,握住了谢琼的手。

      那年扬州城里,清俊少年一现惊鸿,猝不及防便闯进了他的心里。

      南疆儿女个个都会情蛊,只要想要的人,就没有得不到,何况沈郁城。

      然而有父母前车之鉴,纵使情根深种,始终求而不得,沈郁城也从未动过那个念头。

      “阿琼,如果,我是说如果。”

      沈郁城微微仰头,望向谢琼:“如果是我先遇到你,你会选择我吗?”

      谢琼沉吟片刻,到沈郁城面前蹲下来,看着沈郁城的眼睛:“会。”

      哗啦一下。

      沈郁城强撑了许久的泪水,终是如决堤般奔涌而出。

      尽管他知道谢琼是为了不给他留遗憾,但仍然因为这个“会”字,动容不已。

      那些翻涌已久的酸涩,深藏心底的痴念与委屈,矛盾与挣扎,仿佛都为这个字所融化,消散了。

      沈郁城抬手去摸谢琼的脸,指尖颤抖,哽咽道近乎无声:“好舍不得你啊...”

      谢琼回握住他的手,想再给些安慰。

      只是来不及再说些什么,沈郁城便在簌簌而下的泪水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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